第89章 姐妹终于把话说给彼此(1/2)
城南女童院原是一座荒废的尼庵。
清河长公主接手以后,修了漏雨的屋顶,添了两排土炕,却没有把墙重新粉白。十月的风从残缺的砖缝里钻进来,屋中十几个女孩正挤在一处缝棉衣,针脚有粗有细,见贵人进门,齐齐放下手里的活。
这一日不是宴席。来的女眷都穿得简素,身后跟着管事、裁缝与善堂嬷嬷。徐娘子把京中几家绸行能匀出的布料摊开,林赛雪则带来明州几处女工作坊的回信。她没有说林家可以包揽,只按路程、人数与冬前能交付的数量逐项说明,哪一处赶得上,哪一处只能来年再议,都讲得清楚。
清河长公主坐在旧佛堂前听完,问:“若京中先裁好衣片,送往明州缝制,可否快些?”
林赛雪没有因长公主亲问便立刻应下。她低头算了算日程,才道:“回殿下,入冬后水路若封冻,便要误期。若只为今年过冬,不如由徐娘子供布,京中善堂就近招女工。明州作坊可以把耐穿的样式与裁法送来,来春再接下一批。这样钱也留给京中急需做活的人。”
徐娘子抬头看她,眼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认可:“我昨日还怕你只想替林家揽事。”
林赛雪笑了笑:“做不成的买卖硬接下来,砸的是自己的招牌。何况今日不是做买卖,是让孩子过冬。”
清河长公主点头,当场让主事嬷嬷照此安排。
知微站在母亲身后,没有替她补一句话。三年前那个在人前说话会手指发颤的林赛雪,如今仍会紧张,刚才捏过的袖角也留下浅浅褶痕;可她已经能让一屋子习惯发号施令的人,停下来听她把事情说完。
林赛雪回身时,知微把手炉递过去,低声道:“娘说得很好。”
“腿还是软。”林赛雪接过手炉,唇边却带着笑,“但这回不用你扶。”
母女的低语尚未落下,院门外又进来两辆李家马车。
李令容先下车。她仍穿着昨日那般沉静端庄的衣裳,唇边却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冷意。身后迟迟不见妹妹,她回头叫了一声,李令嘉才挑帘出来,脸上明明写着不情愿,脚步却没有往回退。
“我只是来看看。”她见到知微,先把话说在前面,“并非为了婚事。”
知微点头:“今日原也不议婚事。”
李令容看了二人一眼,什么也没问,只向长公主见礼。
午前,众人分作三处做事。林赛雪与徐娘子核定冬衣,几名官眷去看灶房与炭薪,知微则带着年轻姑娘们量孩子身高,好将衣裳分成几等。李令嘉做事很快,尺量得准,记性也好,哪个孩子肩窄、哪个手臂有旧伤,她看一遍便记住。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因怕生,始终缩在墙角。李令嘉没有拿糖哄她,只蹲下来,把自己的袖口翻给她看:“你看,我幼时学针线,也把两边缝得一长一短。你这一针已经比我那时强。”
小姑娘偷偷看了一眼,终于肯把手伸出来。
知微在旁边瞧着,忽然明白李令嘉为何那样相信父亲。她不是愚钝,也不是没有自己的能力;正因为她从小得到的安排大多稳妥,父亲的判断一次次替她避开麻烦,她才把顺从当成一种经过验证的聪明。
这比单纯的软弱更难动摇。
午后要去附近织坊看样布,几辆车按人数重新安排。知微没有私下把李家姐妹安排进一辆车,只当着众人道:“李二姑奶奶方才核过冬衣尺寸,李三姑娘又记了孩子们的身量。二位若愿意,可与我同车,把缺的尺寸在路上核一遍。”
李令容尚未回答,李令嘉已经道:“我去。”
“那我也去。”李令容随即开口。
车帘垂下,外面仍有两名女使随行,前后也都是义集车马。这场谈话没有避开随行之人,也算不得背着长辈私会;三个人却是第一次在没有李崇晦在场时坐到一处。
起初只说冬衣。待尺寸核完,李令嘉把册页合上,忽然望向姐姐:“你那日为什么问我愿不愿离京三年?”
李令容像早知她会问,神色却仍有片刻不自然:“随口问问。”
“你从不随口说话。”李令嘉坐直了些,“二姐,我今日不是来听父亲会怎么答。我要听你的。”
这句话说得很冲,李令容却没有责她。她伸手抚平膝上一道衣褶,抚过一遍,又一遍。
知微没有插话,只将视线移向车窗。外面市声喧杂,卖炊饼的吆喝与车轮压过石板的声响一阵阵传进来,叫这场谈话不至于像一场审问。
许久,李令容才道:“我出嫁前,也只隔着屏风见过唐砚秋一次。父亲说他少年登科,门第虽薄,前程却好;又说唐家人口简单,婆母知礼,是最稳妥的去处。”
李令嘉低声道:“唐砚秋待你不好?”
“没有。”李令容摇头,唇边甚至浮起一点自嘲,“他不打我,也不骂我。他只是把清贫当风骨,把我的陪嫁当成随手可取的家用。外任那几年,衙门欠俸,婆母说李家女儿不该嫌贫;他拿我的银子接济同僚,又说我若真懂他的志向,便不该问那些钱去了哪里。”
她说得平静,指尖却终于把那道衣褶攥皱。
“我回京前一夜,他把最后一处陪嫁庄子的契书押了出去,替同僚填亏空。我问他为何不先同我商量,他反问我,夫妻一体,何必把你的我的分得这样清。”
李令嘉的脸色慢慢变了:“所以你才要合离?”
“那只是最后一件。”李令容望着车帘上晃动的光影,“我回到京城,父亲先劝我再忍半年。他说新科进士最难的时候已经熬过去,唐砚秋迟早会知道我的好。我没有再忍,父亲最终也准了我合离。那一日我确实感激他,觉得天底下至少还有一扇门肯让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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