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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1章 无条件(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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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穴早已准备妥当,石碑上的姓名被一块红布遮住,陈家人依次上前,放入故人生前常用的钢笔、眼镜与一张全家福。

待骨灰盒落入石穴,礼仪人员将石板合拢,陈伯的长子与女儿各自捧起一抔黄土,撒在封穴的石板上。

山风刮过,墓前的白菊轻轻摇晃。

红布被缓缓揭开,贺天然站在父亲身侧,看著墓碑照片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跟随众人鞠了三躬。

仪式结束以后,陈家人在墓前答谢亲友,贺盼山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独自上前,将手里的三炷香插进香炉,又倒了一小杯酒放在碑前。

「哥哥,走好。」

男人只说了四个字。

可当他退回人群时,贺天然还是看见父亲的眼眶有些泛红。

虽然有些不厚道,但贺天然还是忍不住幻想,要是以后薛勇死了,自己会是何种心情……

陈家为宾客准备了几桌解秽宴,但眼下离开席还有一段时间,贺盼山看了看手表,又抬头望向山腰:

「来都来了,去看看你爷爷。」

「行啊。」

父子二人在园区服务处重新买了一束白菊,又带上一小瓶酒,乘坐礼宾车沿著盘山小道往另一处园区驶去。

越往上走,园区就愈发静谧。

沿途一排排墓碑从车窗外缓慢掠过,碑上的照片或苍老,或年轻,每一张脸

贺天然望著那些名字,不知为何,又想起方才陈家老三对父亲的那番问询。

一个人活著的时候,尚且可以解释自己的每一个决定;等到他再也无法开口,所有人便会依据自己的利益,替他判断什么是真心,什么是胡言。

礼宾车在青麓山山腰的一片墓区停下,石阶与围栏已经显出岁月侵蚀的痕迹,但园区维护得很好,道路两旁的罗汉松被修剪得整齐,枝叶投下大片阴凉。

贺海清的墓位于山腰偏东的位置,墓碑不算高大,只是比周围普通墓位多出一方供桌,黑色花岗岩经过多年风吹日晒,表面已经失去了最初的光泽,又因昨夜下雨,四周显得萧条寥落。

贺盼山将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一旁的石栏上,挽起衬衫衣袖,弯腰清理墓碑旁被雨水打落的树叶。

贺天然见状也没干站著,他轻车熟路地走向墓碑旁的隐蔽一角,那里放著他们以往来参拜时特意留下的水桶、扫帚、抹布以及园林剪等物,水桶里的半桶水是昨夜雨后的雨水,看上去还算清澈,他将毛巾浸湿,拧干后擦去碑面上的尘土与水痕。

待墓前收拾干净,贺盼山将白菊摆好,替父亲倒上一杯酒,望著墓碑上的照片,低声道:

「爸,今天我来送陈哥,顺路带天然看看你。你还记得陈南那小子吧,就是那个我小时候,他看我年纪小,就怂恿我偷您的酒给他喝,然后我往您的酒瓶里撒尿给他送了过去,最后喝了我一泡尿的憨货。」

「……」

墓碑当然不会回答。

贺天然望著照片里那位不苟言笑的老人,憋了一会,还是没绷住,道:

「爸,你这话就不怕把爷爷给气活了,从里头出来抽你一顿?」

贺盼山伸出手,「啪」地拍了一下儿子的后脑,随后不以为耻地笑了一声:

「慎言啊!他当年已经抽过了,你陈伯喝完以后,第二天一早就跑来把我卖了,说那瓶酒味道不对。你爷爷拿著皮带追了我半座山,他就在后头看热闹。」

「那你还跟他做朋友?」

「所以后来山海分家的时候,我也没少让他吃亏嘛……」

「……」

贺天然一时分不清,父亲说的究竟是真话,还是独属于他们那代人的某种玩笑。

山间的风吹过墓碑,卷走供桌上几片细碎的枯叶,贺盼山将酒瓶放到一旁,拿起抹布,擦了擦杯沿。

「老爸呀老爸呀,上个月我去医院看陈哥的时候,他盯著我看了半天,突然管我叫了一声海清叔……看得出来,我那哥哥还挺想你的,今天你俩在下头碰了面,记得多喝两盅。」

贺天然闻言,看了看墓碑上爷爷的遗照,又看向父亲。

「陈伯把你认成爷爷了?」

「嗯~」

「后来呢?」

「后来?我就跟他说,我是大山啊,海清是我爸,我是你兄弟,你该怎么叫我啊?他琢磨了半天,忽然指著我骂,说你个衰仔,这么些年了,现在才来看他。」

说到这里,贺盼山笑了一下,可那份笑意很快又淡了下去:

「等骂完,他又问我,海清叔最近身体怎么样,怎么没一起来,还问我,让我带的酒在哪儿。」

贺天然沉默下来。

看来陈伯临终前的记忆已经产生了错乱,将一些相隔几十年的事情,毫无次序地堆叠在了一起;记得年少时的一场恶作剧,却忘了那个恶作剧的始作俑者已经垂垂老矣……

「所以你刚才……才不肯回答陈三哥?」

「哼哼,他真想问我的,又不是他爸清不清醒……」

贺盼山把抹布叠好,放回供桌

「我要是说清醒,他就拿我的话去压他两个哥哥;我要是说糊涂,他说不定又拿去跟基金会谈条件。说实在的,我没替他爸扇他一耳光都算好的了……」

贺天然抓了抓脸皮:

「爸,人家三哥好歹当打之年,你打了他,他要是一个不服气还手了,你一把老骨头,不一定打得过噢。」

贺盼山回瞪了他一眼:

「要不然我叫你来?说的好像谁没儿子似得。」

「嗯,那确实。」

贺天然点点头,这对父子相视后俱是一笑,他们都知道这种离谱的情况不会发生,但是这般逗趣耍乐,倒也冲淡了不少哀愁。

儿子笑够了,继续问:

「那陈伯那时候,到底算清醒还是糊涂?」

「人的脑子又不是一盏灯,亮著就是清醒,灭了就是糊涂……」

贺盼山看向山下,方才送葬的人群已经散去不少,只剩陈家几个晚辈仍站在墓前,各自招呼著尚未离开的宾客。

「有时候他连自己儿子都分不清,有时候又能把几十年前的帐记得比我还明白。让我说,我只能说我见到过什么,至于那份协议签下去的时候,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除他之外,没人晓得。」

贺天然顺著父亲的目光望了一会,忽然问道:

「可他最后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了,也有可能……他把自己都忘了呢?所以他又怎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呢?」

贺盼山回头瞥了儿子一眼,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

「他认不出我和他自己,关我认不认得他有什么关系呀?」

说完,男人重新面向墓碑,拿起酒瓶,给墓前的杯中添了些酒,而他嘴里那简单的一句反问,就这么随著酒水落入杯中的清响,一同钻进了贺天然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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