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风过林梢(2/2)
就在它完全融入她体内的那一刻,整片森林忽然刮起了一阵轻风。
那风来得极轻,轻到不像是被风神的神力释放所驱动的,更像是在她牵引风息完成的一瞬间,整片林子如同松了一口气般自发呼出的吐息。
风从树冠之间穿过,将那些层层叠叠的枝叶吹动得沙沙作响;风拂过溪面,将浅潭上那层细碎的涟漪向外推开,如同一圈圈扩大的年轮;风贴着地面流过,将她脚边那些半腐半干的落叶卷起几片,在空中旋转了半圈又轻轻放下。
不仅如此,那阵风中还送来了泥土的香气。
干燥而温暾的气息,带着落叶被慢慢分解后留下的那种醇厚的甜意,夹着松针和树根散发出的微涩的木质味,还有溪流边那些苔藓被晒透后蒸腾出的湿润的腥气。
所有的气息都被那阵轻风揉在了一起,如同一幅被打翻的调色盘上的颜料顺着水流的走向缓缓混合,最终染成了这片林子特有的、属于深秋和初冬交界的、温暖而沉静的气味。
白沉香站在浅潭边,微微仰起脸,让那阵风从她的面颊上拂过。
她的掌心还残留着刚才那缕风息融入时留下的微凉触感,那股凉意正在被体内三道风息共同形成的循环渐渐中和,转换成一种她逐渐熟悉起来的、属于风神传承者独有的平稳频率。
溪流在她脚边继续低声流淌着,那些被风卷起的落叶在空中转了几圈后已经重新落回了地面上,与之前相比只是换了一个位置躺着。
林间的风声也在渐渐平息,如同方才那阵轻风只是整片林子醒来时打的一个轻轻的哈欠。
白沉香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掌心,觉得那里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从这片溪涧中带走的湿润和树木的味道,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与这片林子的根系之间多了一根看不见的线的感觉。
体内的几道风息正在以一种几乎感觉不到的幅度缓慢调整着彼此的节奏。
她还有两处风口要去,等另外两道风息也融入进来,这个由五缕远古风息构成的循环想来才会真正完整。
她将目光从掌心中移开,朝着星湖的方向望了一眼。
她什么也看不见,层层叠叠的树木和藤蔓遮挡了所有的视线,但她知道那个方向更远处是星斗大森林更深处的区域,那里有比这片溪涧更古老的树、更密的叶、更安静的风。
胡萝卜田不知长势如何,马红俊上次在那里种下的朱红果实不知道是否如他所愿了。
她正想着,身上已经开始泛起那道熟悉的白金色光芒。
从她完成第四缕风息的融入到现在,才过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传送通道的接引就已经到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一感觉到她睁眼便立刻启动了接引的阵法,没有给她留出再多停留一会儿的时间。
这一次的传送好像比之前来得都要快,似乎是风神不希望白沉香在这里多做停留似的。
白金色的光芒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脚下的溪涧、身侧的浅潭、那些遮天蔽日的巨树和湿漉漉的苔藓都在光芒中逐渐变得模糊,如同被水浸透的墨迹在纸上慢慢晕开。
她在光芒中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林子,觉得今天的风虽然带着泥土的香气,但吹到脸上的感觉却比之前多了一缕说不清的、如同被人目送着离开时才有的那种温暾。
光芒越来越亮,她闭上眼睛,任由传送通道将她带离这片藏着一缕风息和一声回应的林子,朝着最后两处风口的方向安静地掠去。
在察觉到风神神力脱离星斗大森林后,小舞便当即将这个发现传递给其他人。
戴沐白、朱竹清大抵都在修炼之中,但宁荣荣和奥斯卡是绝对可以收到消息的。
通讯珍珠亮起来的时候,宁荣荣正跟戴逢进入第七家店铺。
如果说要问宁荣荣最近一段时间后悔做过什么的话,那她一定会说不该毫无遮掩的进入星罗帝国境内,还被戴逢一眼就发现了。
“宁宗主,您觉得这个怎么样?雪珂,她,她会喜欢吗?”
宁荣荣转过头,看到戴逢正蹲在柜台旁边的一个矮木架前,手里捧着一枚巴掌大的银质发梳。
那发梳的做工不算精致,梳背上的花纹是手工錾刻的,线条有些生涩,边缘处有一两道刻歪了的痕迹,看得出是外行人的手艺。
但那些花纹的纹路却很用心,是一枝藤蔓缠绕着几朵细小的花苞,藤蔓的走向柔和而绵长,花苞的形态饱满,似乎还没有完全绽放,带着一种如同正在生长中的羞涩。
宁荣荣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接过那枚发梳仔细看了看。
银质的表面已经被打磨得相当光滑了,看得出制作者在打磨这一环节上花了不少心思,那些錾刻时留下的生涩线条也因此变得柔和了许多,反而有一种不完美的、带着手作温度的美感。
她翻过发梳的背面,看到梳柄的内侧刻着极小的两个痕迹,笔画很浅,像是刻的时候手有些抖,犹豫了好几次才落下去。
“是你自己做的?”
宁荣荣问,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
戴逢挠了挠后脑勺,耳朵尖微微红了。
“嗯…我找了镇上铁匠铺的老师傅教了我半个月,每天傍晚去打两个时辰。老师傅说我手笨,不适合干这行,但我就是想试试。”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发梳上,语气中带着一种努力掩饰却还是藏不住的期待。
“雪珂说过她喜欢银色,又说喜欢花藤的样式。我不知道她喜欢哪一种藤蔓,就刻了最常见的常春藤,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嫌弃。”
宁荣荣捏着那枚发梳,沉默了很长一会儿。
她认识雪珂,也认识戴逢。
这两个人之间的往来她看了不少,戴逢每次出现在雪珂面前的时候都是那副笨拙而认真的样子,明明心里有太多想说的话,到头来却总是只挤出一两句干巴巴的问候。
雪珂则是那种温柔到近乎隐忍的性格,别人对她好一分,她会记在心里很久很久,却从来不会主动去要什么。
而戴逢能想到去学半个月的银器錾刻,用一双惯于握刀剑的手,一锤一锤地在银片上敲出那些生涩的藤蔓纹路,这份心思落在雪珂那样的人眼中,大概比任何流光溢彩的珍宝都更让她无措。
宁荣荣叹了口气。她把那枚发梳轻轻放回戴逢的掌心,声音中带着一种她自己都分不清是无奈还是感慨的温和。
“她会喜欢的。你做的这些东西,她大概会收在一个她天天都能看到、却舍不得经常用的地方。”
戴逢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掌心的发梳,耳朵尖的红一路蔓延到了脸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来掩饰自己此刻的心情,但最终只是把那枚发梳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像是收起了什么比银器更加珍贵的东西。
见他这副样子,宁荣荣倒是觉得自己先前那有些不耐烦的心情太不合时宜了。
“走吧,戴世子,我们继续去下一家吧。”
“宁宗主,您不赶时间了吗?”
戴逢试探着问了一句。
他知道宁荣荣此番潜入星罗帝国是有正事要做的。
虽然她没明说具体是什么,但从她刻意乔装打扮的程度来看,应该是不想惊动任何人的秘密任务。
她愿意陪他逛这几家铺子已经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了,他本来想着看完铁器铺就该放她走了,没想到她自己却主动说“继续去下一家”。
“赶,当天赶。”
宁荣荣拢了拢袖口,目光落在他拎着粗麻布包的那只手上,看着那些细小的、新结痂的伤痕在布带边缘若隐若现,声音却不紧不慢。
“但你都为了送人一枚发梳学了半个月錾刻了,我要是这点耐心都没有,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她说完越过他走在前面,沿着主街向西边走去。
她的背影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比方才松弛了许多,步伐不再带着那种“速战速决”的紧凑感,反而多了一份如同真的只是在散步般的闲适。
戴逢在原地站了两息,拎着麻布包快步跟了上去,在她身侧落后半步的位置并排走着。
“下一家是旧书铺,在镇西头拐角那个位置。我打听过了,说是老板收了一批老书,里面有几本关于大陆草药的册子,雪珂一直在找这些东西。”
宁荣荣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她一直在找这些东西?”
戴逢轻轻嗯了一声,并没有多解释什么,宁荣荣微微转头,只觉得对方的眼睛都亮了。
午后的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动她袖口那块掩着九宝琉璃塔戒指的布条边缘轻轻掀动了一下,她没有去按,任由那缕风从指缝间穿过去又穿出来。
她在想,有些人的喜欢是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
而有些人的喜欢,则是藏在一枚自己亲手錾刻的常春藤发梳里,藏在一本为对方四处打听来的旧书册里,藏在半个多月每日傍晚准时光顾铁匠铺的脚步声里。
这样的喜欢声音不大,却沉得很,像是那些被埋在土里熬过一个冬天的种籽,等到该发芽的时候,自然就顶破了土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