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兵器雨,追随者,鉴珍(6K)(2/2)
当然,只是普通的众宾席。
一席配两座。
登舟渡水,日头西斜。
彭友走在前头引路,时不时开口介绍:
“姑娘请看,那北面第三环上,悬着青幡的便是云门宗的寄售铺子,专售丹英散剂……”
“东首那几艘方艧,卖的是坐骑‘大雀’。好大一只鸟,只是秃毛难飞,专在陆地上奔行,长途速度比常马快上两倍,属于南池……”
不言“大夫”,以免泄露了身份。
赵青随意听着,不多时,到了二环深处。
只见原本舟船环列、层层如鳞的浮市之内,在此新建出了一座高台,竟是连夜筑就。
倚着那些巨木,施以缆索,进行固定。
又有几根冰柱支于台下,撑托坛场。
台面多有装饰铺陈,两层印满了纹路的鲛纱覆于其上,灌注入充盈的蜃气,进行浇筑,便凝作了一片氤氲流转的幻穹,忽而叠嶂云岑,仙山浮于沧波;忽而贝阙珠宫,龙渊隐于烟浪。
形制不尚繁丽雕镂,不求金玉堆砌。
唯存清雅幽远之韵。
变幻之间,有隐约的潮声与鸟鸣。
分不清是真的,还是蜃气所拟。
高台内侧,是上宾们的座船。
那些船甚至没动过地方——仍是昨日的泊位,仍是昨日的陈设,只是四周加设了帷帐与屏风。
外侧则是常、散客们的座席,以浮板相连,排成层层叠叠的看台,左右延伸出数十丈。
左右两面,则是众宾席了。
低调地入了座,天色尚未至晚,鉴珍会也尚未正式开场,可席间已上了些吃食,无非是蜜渍果子、炙肉脯、菱角、五色米糕之类,配着一壶清茶。分量虽不多,却也精致。
一队越地乐师端坐于侧,敲击着编钟与句鑃,清沉如问答;又有舞伎八人,衣青碧之缯,执鹭羽而舞,蹈步应节,如一行白鹭掠过镜湖。
袖起袖落之间,恍若烟水迷蒙,令人忘却身在何处。
“态度不错,确有迎宾的风貌。”赵青赞道。
她随手拿起座旁一个木匣,打开来,却是装了枚贝壳,大约两寸,白质如玉,紫点为文,九孔决明,不假外饰而光彩焕烂。
“南海汜天山出产的文贝,”彭友介绍,“跟中土俗称的淡水文贝全然不同,那些都是假币。真正的文贝因浸于深海,感水文而化纹,九孔内蕴潮汐之韵,乃是天生的术器。”
“可传音、可录音,亦可碾碎入药……”
“先代旧时例,八朋可鬻一田。”
一田者,百亩。即八十文贝能买一百亩地。
考虑到这东西相当于留声机加唱片的基础功用,单枚价值四五百大币,却也可以理解。
“按住两孔乃至更多,再将声音通入其内,便可转化为毫无特色的平音,”彭友说着,以指示范,“如这般——试音,试音——传出来便是如此,雌雄莫辨,老少不分。若按住九孔,则连平仄起伏也消去了,再难认人。”
“若是注入真气,则有扩音之效。”
他年纪甚大,几乎没了世俗的欲望,先前震惊过后,却是平淡处之,重拾聊天的爱好。
“……还挺周全。”赵青评价。
她当场看出,文贝的功能全系于对九孔的运用,像想要录音,就得让真气携带声波,在孔间反复穿行出入,遂成驻点锁音之效。
文贝是很好的隐匿身份手段,毕竟商会声誉再好,也管不了离场后的别人,为了保密,面具、面纱、仿人皮,宾客间亦属常见。
不过说起来,若是发明了正规且廉价的录音机,取代了文贝,似乎能运用金融手段大赚一笔?
但就当下而言,越王颁有正音正乐之令,文贝授贝的价格应该看涨才对。
况且,这些宝贝能录的东西,是包括咒语的。
“可要精制的线圈?又或是青铜弹簧?”
有个笑脸面具人凑到邻座,压低了嗓音推销:“……小店有上好的品类,无论弋射、机括,还是布阵、结网,都极合用……”
话未说完,两名黑衣无声无息地靠拢过来,一左一右,将那人夹在中间。其中一位低声道:“会场之内,不得私售。请随我来。”
笑脸人瞬间僵直,被封穴带走了。
居然真有寓言故事里的那种蠢人:
听说越中嶕岘即将大肆捕猎,便进货了成批弹簧,俨然把猎兕跟鱼、鸟的弋射混为一谈,结果亏得血本无归,不得不行险在鉴珍会上搜罗顾客,只求把库存贱卖,赚回归乡的盘缠。
可惜,龙头商会的规矩,却是容不得他。
“乐舞快停了,护卫该上台了。”
彭友也同样无语,想不通此人的脑回路。
赵青微微一笑。
她早已明晰看出,会场里共有八十名明卫,四十名暗卫,又有二十名正式的越国兵卒维系秩序,另有一位持法宝的特殊神劲坐镇。
此人跟正统的十二身神体系差异甚大,采用了逆炼九道尸神的旁门,不仅战力逊色,更是断绝了日后破境的前路,令人感叹。
……
约摸两柱香后。
蜃气掀帘,高台之上,一名承摈缓步而出。
此人穿玄端,戴章甫,手持玉磬,行止间颇有古礼之风。他先向四方宾客长揖一礼,而后开口,无非是些“承蒙四方贤达莅临”“舟车劳顿”“谨以薄物,聊备一观”之类的套话。
“凡有所中,便以文贝传音,告之所愿之价。价高者得,若有疑义,可于会后向本会申述。闲言少叙,且看第一件。”承摈挥了挥手。
“第一件!”
“下品中等宝剑,暂名‘却波’,越式素著,长二尺七寸,宽一寸八分,玄铜为脊、寒铁为刃,泪锡辅之,全重两斤五两六钱……”
驵侩捧匣上前,揭开覆帛,露出一柄通体青碧、寒光凛冽的长剑。另有人取了张弓来,把这剑平平缚在箭杆上,作势欲射。
“这是?”边上有人疑惑。
“自然是试剑的流程了,”彭友好心解说,“有肉试,有金试,皆以三石之力射出,以验锋锐。所谓‘强弩之末,不穿鲁缟’,然此剑若能在百步之外,贯甲透革,方显其利。”
一名平平无奇的士卒调适了下弓,取出了几根弹簧勾住弓弦,缓缓拉开到了固定的标度,并向着场上观众们展示,确是三石。
俨然是精准掌握了胡克定律的运用。
赵青表示,没什么奇怪的。
毕竟东汉的郑玄,根据周代《考工记》说:“假令弓力胜三石,引之中三尺,弛其弦,以绳缓摄之,每加物一石,则张一尺。”
主世界的技术发展近似于正常历史,又多有胜出,掌握这一系数计算,实属寻常。
通过标准化的出力,以免作假。
四名壮汉自台侧另牵出一头犍牛,又有人抬出数块厚逾三寸的钢板,摆放在百步外。
“射!”
但见那士卒一松手,弦声如裂帛,剑已离弦,划出一道虹光,如疾电般掠向靶标。
犍牛方自惊恐地昂首,剑已及身。
只听得“嗤”的一声极轻极脆的细响,锋刃扫过牛颈,贯入牛脊,又自后方透出,余势犹未尽衰,被一名剑侠伸手抓住,归鞘。
与此同时,键牛庞大的身躯从中线两侧缓缓错开,自脊至腹,被平整地剖作了两半,脏腑滑落,血污满地。切口处光滑如镜,连骨带肉,俱是齐整断离,没有丝毫崩裂碎屑。
紧接着,又是三头犍牛被牵出,验剑者以同样的方式将“却波”射出,这一次却是自肋间横贯。剑锋所过,牛身应声断折,断口平滑,骨骼亦如切脂。
四射四中,绝无滞涩。
“好剑!”
有人失声喝彩。
要知,以三石弓射出两斤的重箭,都未必能飞到百步远,可这“却波”居然仍能连穿四牛,实在超出了常人的认知!毫无疑问,必是其刃锋锐,到了能大幅降低风阻的地步!
“底价八十金,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金。”
话音方落,众宾席间便有数枚文贝亮起,传出一模一样的音色,只是出价愈来愈高。
“恭喜这位客人。”承摈鼓掌。
他的修为相当浑厚,足以分辨声源所在。
谁出的价,心里一清二楚。
成交价,一百十五金。
接下来几件,无非是戈、铍、吴钩之属,皆是下品中等,偶有一两件下品上等的,都卖出了百来金的价格,可以说极为划算。
毕竟,吴、邗、越的特产,就是这些兵刃了,中原的周室、郑、宋之属,冶铸之术不及东南精良,往往要溢价数成,甚至逾倍,才能购得下品宝兵,质量却多半要更差。
“可惜了,”彭友轻声道,“若在雒邑王城,于越宝剑配上暗菱纹,少说也要三百金往上。”
菱纹暗格,代表着知名品牌。
正是因为实惠的缘故,开头的售卖起了很好的热场作用,接着,又拍了几件海货。
血玉珊瑚、千年海龟壳、辟水珠,等等。
蜃珧,蜃属的贝类,可以养殖产出致幻迷神的蜃气。一共三只,卖了九十六金。
然后,摆上了几个草扎的小人。
正是赵青在禹陵集市上曾见过的物事。
原模原样,绝对属于转卖获利。
“代殃草偶,共三具。每具可代承死劫一次,限胎仙、神劲以下威能。起拍价,十钰!”
“十钰?”这是会上至今最贵的货品了。
赵青也是微讶,心道同款草偶,在原产地只售三百金,到了外边,一下子翻了三倍。
简直让她生出了搞代购产业的冲动。
胎仙,在江湖上俗称大地游仙、散仙,已算是一般人仰望的顶层,但禹陵草偶尚有更高阶的。
“免去一死,当真有用么?敌人既能杀你一次,再杀上一回,恐怕不难吧?”有人问。
“总比束手待毙强得多。”又有人答。
“同样的钱,我宁可买件可自爆的秘器。”先前那人道:“除非遭了偷袭,正面作战,一线便是天堑。”
彭友忍不住辩道:“你哪里懂得?卖的不仅是避险的机会,亦是大巫的脸面!大巫出品的草偶,保了买家一命,对方却还要继续下手,那岂不是跟大巫作对?事发之后,必然惹得其亲自卜算追溯……”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十三钰一璧!”
……
好在接下来,倒是没有转卖的复现。
一些有点意思的东西,让赵青生出了趣味。
比方说,一个叫“一以贯之弩”的,每场战斗,越射箭威力越大,可以积蓄最终超出主人输出十倍。
又比方说,一门《百战自锐诀》,可以让打斗中兵刃形成的缺口,不断自锐化,锋利如初。
水玉十方,服食之后,短期躯体纯净度大增,几近无滞无碍,适当修炼,便可圆满一门门功体。
千变调味盒,输入真气和水,可以令其生成上百种常见的饮食调料,让旅者尽情满足口腹之欲。
还有一篇能让常人开出“阴阳眼”,可目视鬼魂、精灵的巫道秘术。赵青虽然隔空就看透了其中内容,不过底价才十金,便诚信为本拍了下来。
……
“……入军丹,都听说过吗?新近开掘的雀方大墓,出土的一整炉入军丹,皆依当时大商武士的行伍标准。经过鄙会丹师鉴定,药力丝毫无损!”
承摈隆重推出第四十件货品。
赵青心念微动,抬眼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