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二一章 攻心(2/2)
檀道济看着周围的亲卫的目光越来越有敌意,心中更加的慌张。蓦然,他的目光瞥见身旁一人的手搭到了腰间兵刃上,檀道济心头一凉,本能的抽刀一刀砍去,那人惨叫一声倒地气绝。
“是黄都尉。他杀了黄都尉。黄都尉跟了他八年,他居然一刀杀了他。”周围亲卫惶然叫嚷起来。
檀道济悚然而惊,被杀那人名黄三,是他亲卫队中的都尉。跟随他八年有余,对他言听计从,是他最得力的亲卫,还曾为他挡过箭。自已居然挥刀把他给杀了。
“不是的,不是的。我无意杀他,是他……是他……”檀道济说了一半,却不知如何解释。难道说,黄三把手搭在了刀柄上,自已便杀了他?这也不是杀人的理由。
“大将军,黄都尉对你忠心耿耿,你为何杀他?他有什么做的不对的么?你就算杀他,也要给个理由。难道我等的性命在你心中便如此低贱么?”另一名都尉钱通看着黄三的尸身,面色煞白的问道。
“不是的,钱兄弟,本人并非要杀他。都是……都是李徽那厮搞得鬼,都是他。你们莫要信他挑拨之言……”檀道济摆着手道。
钱通叹息一声,沉声道:“大将军,莫要说了。我等心里明白,在你心中,我等性命算不得什么。我钱通追随大将军也有数年,这些年来,对大将军也算是尽到了忠义之责。今日无论什么缘由,你也不该随意杀人。大将军凉薄如此,真令我等寒心。大将军,属下不愿再为你效力了,今日就此别过,从此互为陌路。”
钱通说完,伸手将头盔摘下,将身上的护甲也解开,连同腰间的佩刀一起丢在地上。拱了拱手,转头便走。
檀道济喝道:“站住。”
钱通转身道:“怎么?大将军也要杀了我是么?你动手便是,我钱通绝对不会还手。你杀了我便是。”
檀道济瞠目半晌,终于长叹一声道:“罢了,随便你怎么想吧,钱兄弟,你走便是。都是我的错。”
钱通冷笑一声,昂然顺着山道往下走去。
钱通和黄三两人作为檀道济亲卫营的两名都尉,为人素来不错,在亲卫营中颇有威望。在短短片刻之间,一人被檀道济无缘无故杀死,一人和檀道济决裂要离开,这让所有的亲卫们心神大乱。他们默默的看着钱通沿着山道离开的背影,脑子里回想着发生的一切,原本便已经对檀道济失望的心情更加的难以压制。
“他娘的,这叫什么事。我也不干了。为何要白白在此送了性命?”
“就是,别人根本没拿我们当人,我等只是他垫背的。黄都尉对他忠心耿耿,却被他一刀杀了,无缘无故。如此凉薄凶残之人,我等为他赴死当真不值。我也降了算了。”
“我也走,我也走。”
这种事有人带头之后便立刻群起效仿,大批亲卫纷纷丢下兵刃跟随钱通身后下山。这其中有许多人本来就想着活命,自已不敢带头,现在有人做了,自然是立刻跟上。
檀道济站在高处,面色赤红,双目充血。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居然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要是在之前,他定会毫不犹豫的对这些背叛自已的人下令动手,将他们全部杀死。但此刻,他却知道自已无法这么做了。不光是下山的那些人,自已身边和左右的那些亲卫们也显露出意动的神态,他们也想活命,也想离开。
刹那间,檀道济觉得心灰意冷,心情低落之极。他心里明白,自已已经失去了人心了。今日那李徽一番言语,正是趁着自已这些人穷途末路之际进行撩拨。他的那些话,句句挑拨,其实很明显能看得出来。若在平时,自然不屑一顾,但是在目前这种山穷水尽的情形下,却能起到极大的效果。
在绝境之中的时候,人心是脆弱的,情绪也是容易被煽动的。即便是自已,不也是应激之故杀了黄三,酿成了眼下的局面么?由此可见,这李徽算准了这一点,所以才用言语挑拨,用极限威逼。
“李徽此人,才智谋略心机不在陛下之下,这天下之争,鹿死谁手,或许犹未可知啊。”檀道济心中如是想着,忽然间又自嘲起来。
“这一切跟我又有什么干系呢?我是必死的。既然必死,我又何必闹的这些人跟我离心,让他们在我死后不念我的好。我还在坚持什么?为了那么一点点活命的希望么?真是可笑之极。我只是不甘心罢了,我其实根本已无活路。命当如此,何必纠结?罢了!”
想到这里,檀道济朗声朝着山下大声叫道:“唐王李徽何在?我有话说。”
所有人都讶异的看着他,包括那帮已经跟随钱通走到山腰下的亲卫们。
李徽远远的听到了檀道济的喊叫,他瞥了一眼那柱香,只燃了三分之二。适才已经有人在千里镜中看到了山道上方发生的事情,虽然看的不太清楚,听得不太真切,但是那明显已经发生了争执。看到一群人脱了盔甲往下走,一切便更明显了。
李徽当时便知道,他们已经产生了内讧。一旦如此,就算檀道济死撑,那也撑不了多久。最迟今晚,将是那些亲卫大举投降的时候。只不过,听到檀道济喊话的时候,李徽笑了,他没想到檀道济这便已经撑不住了。他要见自已,无非便是最后的挽尊罢了。
李徽来到山崖之下,手持喇叭筒向上喊话:“檀道济,本人在此,你有何话说?一炷香时间将至,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檀道济大声道:“本人佩服唐王的心计,三言两语便让我军心动摇。不错,我本是想带着众兄弟死战到底,权我们报效朝廷之忠义。但事已至此,与其让他们跟我一起死在这里,莫如让他们有一条活路。唐王殿下,你的话不知是否还作数。若我自裁于此,你当真能饶了我这手下兄弟一命?”
李徽朗声道:“自然作数,不过一炷香即将燃尽,过时不候。”
檀道济点头,大声叹道:“也罢。我檀道济一生光明磊落,纵横四方。今日败退于此,实乃天意。我一人死则死矣,怎能拖累帐下兄弟。希望唐王遵守承诺,否则我即便是死了,也要化为厉鬼向你索命。诸位兄弟,我檀道济无能,累的你们至此,怎还能让你们随我赴死。我今日命绝于此,诸位他日若能见到陛下,请告知陛下,臣无能,但忠义在。为我大宋拼尽最后一滴血,没有任何的退缩。吾去也!”
檀道济说罢,横过长刀在脖子上用力一拖,鲜血飞溅而出,喷出数尺。檀道济手中长刀落地,身子也轰然摔倒,就此气绝。
所有人都惊愕的目睹了这一幕,骇然不已。没想到这檀道济如此的干脆,居然真的自刎了。檀道济手下的那些亲卫也是惊呼连声,有人心中略有悔意,有人心中却长吁了一口气。檀道济一死,自已这些人便能活了。
李徽没有对此做出过多的评价,这檀道济也算是一代名将,是个人物。但他是自已的敌人,是刘裕的心腹,他的死是必然的。见惯了太多灿烂如星辰的人物之死,李徽早已麻木。自已来此,不过是为这京口之战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