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高彬的打算（2/2）

高彬把花生碟推到一边，坐直了，语气从闲聊转成了布置。

“现在是我们表现的时候了。”他看着鲁明，“你把手底下那几百号地痞流氓先放出来，给陈景瑜造一造声势。”

“怎么造？”

“让他们在市党部周围转，贴标语，散传单，跟旧警察厅留用的人递话，就说国民党回来了。”高彬说，“不用真动手，先把声势造出来。陈景瑜那边缺人，我们给他送人，他以后就欠我们一个人情。”

鲁明点头，又问：“那我们自己的人呢？”

“我们最核心的人员先别跳出来。”高彬的声音低了一点，“这是我们的杀手锏，也是最终退路。那些人一个都不能露，谁露了，谁就是把柄。”

“我明白。”

高彬想了一想，又吩咐道：“还有，让所有人空手。不要拿枪，连棍子也别拿。”

鲁明不解：“空手？”

“现在控制哈尔滨的是老毛子，他们可不惯你。”高彬说，“你拿枪，他们开枪。你拿棍子，他们当你是暴徒。空手贴标语，他们顶多抓起来关两天，不会开枪。那些老毛子军官在哈尔滨待不了太久，犯不着为几个贴标语的中国人开杀戒。”

“那要是中共的人动手呢？”

“中共的人更不会在街上随便开枪。”高彬说，“他们要脸，要给哈尔滨老百姓看。空手最安全。”

鲁明应下，又问核心人员藏在哪里。

“老地方，你知我知，不要告诉第二个人。”高彬说，“等国民党跟苏联人谈出结果，再动。谈不成，那些人就是我们上船的船票。谈成了，那些人就是我们跟陈景瑜讨价还价的本钱。”

鲁明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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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高彬和鲁明说话间，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鲁明警觉地站起来，走到正屋门口，一个小特务从院门那边跑过来，二十出头，穿一件不合身的大褂，跑得脸通红。

“高先生，鲁哥。”小特务在门口站住，喘了两口气，“顾秋妍那个娘们儿又回来了。”

高彬手里还捏着一颗花生，没有抬头。

小特务接着说：“她现在穿着苏军少校的衣服，还重新住回了霍尔瓦特大街126号。她的真正丈夫张平汝，现在是共产党新成立的公安总队副大队长。”

鲁明看了高彬一眼。

高彬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完了才说：“这个女人，我一直觉得不简单。只是没想到，居然如此不简单。”

“要不要派人盯她？”鲁明问。

高彬摇了摇头。“顾秋妍就是一花瓶。”

鲁明一愣。

“我们要重视的是周乙。”高彬把手指上沾的花生皮屑拍掉，“他的病要是治好了，才是我们的心腹大患。”

鲁明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他一直想问这个问题，现在终于问了出来：“我一直想不通，你当初为什么留着他？”

高彬沉默了一下：“因为在他的身上，我看到了我自己没有的东西。”

鲁明等着他往下说。

高彬却没有解释那是什么东西，他把碟子里最后一颗花生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下。

“每次我觉得心情不好，或者有压力的时候，就去拷打他一顿。”高彬把花生扔进嘴里，“心情就会好很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平常的消遣，像说“喝口茶就好了”一样。

鲁明站在旁边，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他想起地下牢房里周乙蜷在墙角的样子，想起那些新痂摞旧痂的伤，想起手腕上翻卷的皮肉和脚踝上磨出来的骨头。他跟着高彬这些年，见过不少事，也做过不少事，可此刻他忽然觉得周乙有点可怜。一个人被关了快一年，什么也没招，还要隔三差五被人打一顿，只因为打他的人心情不好。

鲁明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我明白了。”他应了一声。

高彬又补了一句：“周乙那边，先不要动。现在他在苏军医院，门口有岗哨，动不了。等他从医院出来，再看。”

小特务退了出去。鲁明跟着走到院子里，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前院磨豆腐的豆腥味。他摸了一下口袋里那张折好的委任状，又想起高彬那句话——“心情就会好很多”。他心里那股同情压不下去，像一根细刺卡在喉咙里，不深，但一直扎着。

鲁明站在院子里，看着高彬在屋里又拿起一颗花生，忽然觉得这个人的后手再多，有一样东西他永远留不住。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