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高彬的打算(1/2)
送委任状的人骑一辆旧自行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黑制服,是旧警察厅留用人员穿的那种,袖口磨出了毛边,走在街上跟满大街的留用警察没什么两样。他从市党部后门出来的时候,信封夹在自行车后座上,用一根橡皮筋勒着,上面还搭了半张旧报纸。拐了两条街,从中央大街拐进辅街,再钻进道外那片密密麻麻的胡同,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福祥胡同在道外老居民区深处,胡同口有个卖烤地瓜的摊子,摊主是个独眼老头,见了他也不抬头。院子是前后两进,前院住着一户磨豆腐的,石磨吱吱呀呀响着,豆腥味从门缝里往外冒。送信人推车进去,穿过前院,在后院门口停了一下,把信封从橡皮筋里抽出来,递给开门的人。
开门的是鲁明。送信人只说了一句“陈主任让送来的”,转身推车就走,连口水都没喝。
鲁明把信封捏了捏,薄的,里面像只有一张纸。他关上门,走进后院正屋。高彬坐在八仙桌旁,面前一壶茶、一碟花生米,正用指甲剥花生皮,剥一颗吃一颗,桌上已经堆了一小堆碎皮。他穿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头发剪短了,两鬓有些灰,乍一看像个做小买卖的账房先生,跟当年警察厅副厅长的派头判若两人。
“陈景瑜送来的。”鲁明把信封放在桌角。
高彬没有急着接,把手里那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完,才拿手巾擦了擦手指,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竖排红格的委任状,抬头印着“哈尔滨市党部”,正文是手写的,字迹工整,写的是委任高某为中统哈尔滨站特别行动队队长,暂归市党部指挥。落款处盖了两个章,一个市党部的方印,一个中统哈尔滨站的圆印,两个章都盖了两遍,颜色深深浅浅的,边缘缺了好几块。
鲁明凑过来看了一眼,又对着窗户的光翻到背面看了看。
“这上面的章盖了两个,都不太清楚。”他把委任状放回桌上,嘴角撇了一下,“别是萝卜刻的吧。”
高彬把委任状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没有笑,也没有恼。他把委任状放在桌上,继续剥花生。
“是不是萝卜刻的不要紧。”
鲁明看着他。
“关键是这个国民党能不能在哈尔滨立得住。”高彬把花生皮扔进碟子里,声音不紧不慢,“立得住,萝卜刻的也是真的。立不住,就算蒋委员长亲自写了盖了,也是一张废纸。”
鲁明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茶:“你看他们立得住吗?”
高彬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才说:“三五个人,一部电台,旗杆用竹竿绑在阳台上,立不住。”
他停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但重庆让他们立,苏联人也没封他们的牌子,这里头有文章。”
“什么文章?”
“苏联人跟重庆在谈。”高彬把茶碗放下,“谈成了,国民党不用人也能立住。谈不成,他们再多几个人也立不住。陈景瑜这个人,我在保安局的时候就认识,他能潜伏十多年,不是靠人多。他现在挂这块牌子,赌的是苏联人和重庆谈成,不是赌他自己那几条枪。”
鲁明没有接话。
高彬把委任状折好,没有放进抽屉,而是揣进内衣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先收着。”他拍了拍口袋,“有这张纸,我们在国民党那边就算有了名分。名分这东西,平时没用,到了用的时候,能挡一颗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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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明喝了两口茶,把碗放下。
“下一步我们怎么办?”
高彬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
“共产党不可能饶过我们。我们手上的人命,不是一张委任状能抹掉的。”他把手里的花生壳攥了一下,碎皮从指缝里掉下来,“只能先在国民党这里得到合法身份。下一步,再看了。”
“看什么?”
“看谁赢。”高彬说得很平,“如果国民党胜了,我也到了解甲归田的时候了。到时候主动退了,再打点一下,也就平安隐身了。我在哈尔滨这些年,置了几处房产,用的都是我准备的那几个名字,够后半辈子嚼谷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早就把账算好了。鲁明听着,心里有点意外,又觉得不意外。高彬这个人,走一步看三步,连解甲归田都提前想好了。
“那要是共产党胜了呢?”鲁明问。
“那我们就只能去香港了。”
鲁明愣了一下:“香港?”
“香港那边,我早几年就备了一条线。”高彬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到时候走不走得成,还得看有没有船。走一步看一步吧。”
鲁明放下茶碗,坐直了。
“不管去哪里,我跟你走。”
高彬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只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鲁明脸上停了一两秒,然后移开了。
“你跟着我这些年,没少吃苦。”高彬说,“真到了那一天,我不会把你落下。”
鲁明没再说什么。他心里动了一下,想的是另一件事:高彬连香港的线都留好了,这个人到底还留了多少后手,自己跟了这么多年,还是看不透。但这话不能说,也不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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