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此间事了(2/2)
一百年里吞下去的那些血肉,记性、戾气、不甘心,全在这一炉里翻。
他一抬手,半面崖壁塌了。
满山弟子跪伏在地,抬不起头。
老夫等这一日,等了一百年。
金红的光里,那张脸还是笑着的,笑得字正腔圆。
长生。
不死。
从今往后,谁也拿捏不了老夫。
陆子野站在源前,没退。
他半边身子是麻的,血还在淌。
可他掌心里那把钥匙,烫得像一块烙铁,源里那股白花花的本源之气,正一缕一缕,往他身子里钻。
不疼。
暖的。
跟小时候发烧,有人拿手背贴他脑门,一个温度。
你不一样。陆子野开口。
我说,你跟我,不一样。
陆子野抬起头。
你的长生是抢的。一口一口,从别人身上抢来的。
我的呢,是人家给的。
一个快要死的先生,把最后这点儿东西,给了个素不相识的丫头,让她重活一世。
一个没见过面的孩子,在这牢里数了三千天,一天没等来,末了,把数完的日子,给了我。
抢来的东西,得一直抢,停手就漏。
给的这些东西……
他往源心那儿一站。
压秤。
陆一弦听懂了。
所以他不等了。
金红的影子扑下来,快得撕风。
满山的人只看见一道白光从源心里拔起来,迎着那道金红,撞了个正着。
轰的一声,半座后山的雾,全被震散了。
之后的事,说书人后来讲了许多版本。
有说绿芒那小子不知几时窜上了崖,一口咬住陆一弦的后襟,缠得他三次使不上力;
有说裴家兄弟一个抱腿一个锁喉,被震飞出去七回,爬回来八回;
还有说二师父陆一柱,把压箱底的掌门信物全拍了出来,琅岳山正法金光罩顶,愣是把那金红影子钉在半空三息。
三个版本都对。
也都漏了最要紧的一段。
最要紧的一段,是陆子野在半空里,握着那截红头绳,对陆一弦说的最后一句话。
大师伯,你数过日子吗?
金红的影子,僵住了。
牢里那孩子,数了三千天。
你呢?
你从分食那一夜起,数没数过,你自己还剩几天?
陆一弦的瞳孔缩了。
一百年的吞食,在这一刻,全成了反噬。
杂的血,终有漏的一天。
金红的光一层一层地碎,像烧透的纸。
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师父,从半空里跌下来,跌回一个老人的形状。
他躺在炉灰里,须发散着,喘气声跟破风箱似的。
老夫……只是想……
再多看一百年。
这山……开春的时候……
话没说完。
光散了。
就剩满地炉灰,风一吹,什么都没有。
陆子野站在灰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指尖蘸着源心淌出来的金芒,在崖壁上,一笔一划,写了七个字。
一弦一柱思华年。
写完,他回头。
满山的人跪了黑压压一片。
这一回可跟威压没关系,人家是真服了。
后晌,善后的事一件一件铺开。
山牢救出来十七个活人,孩子的遗骸从源心请了出来,跟红头绳、玉钥匙合葬在神树底下,碑上五个字,陆子野亲手刻的:
先生的孩子。
陆思葬在三师妹的位置,碑上一个字:思。
左阳领了罚,自请去守那座小坟。
裴三川的大哥,开始学着说话了,头一个学会的词,是。
再往后,就是楚家的事了。
楚韵之回了楚家。
她回自己去拿一样东西,族谱上她那一页。
她当着陆子野的面没求过饶,这一回也一样。
她把楚家余下的罪证,整整齐齐包了一包,托人转给龙组,把族谱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笔描黑了,然后跪在祠堂里,给自己磕了三个头。
留给陆子野的话,就一句。
小熊的碑,替妾身多上一炷香。
龙组的人来收尾的时候,从楚家井里,捞起一枚铜顶针。
这枚顶针,随着小熊案的卷宗,一并归了档。
物证有了归宿。
案子结了。
傍晚,陆子野一个人上了后山。
走到崖壁底下,那七个字还在,金芒未散。
山里忽然传来钟声。
那钟声既不是报丧的,也不是报时的,一声,一声,慢,稳,像有人刚学会敲,敲得又小心又高兴。
敲钟的是裴大川,他终于学会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