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送走赵露思(1/1)
早春的京都站还裹着没褪尽的冬寒,站前广场的洋灰地冻得发脆,风卷着煤烟味往领口里钻,连广播里的女声都裹着点沙沙的凉意。“127次京沈直快,检票最后十分钟”的提示音刚落,攒动的人潮就呼啦啦往检票口涌,铁栅栏被挤得哐当乱响,连地上散落的糖纸都被卷得打了好几个转。赵露思踩着锃亮的黑皮鞋刚跨进站台,立刻把手里沉得坠手的旅行包往脚边一掼,连包角磕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都毫不在意,整个人瞬间像上了发条的戏台花旦,每一个动作都铆着劲儿往“显眼”里做。
她先特意把水红色灯芯绒外套的毛领往两边扒开,露出领口那颗攒了三个月工业券才换到的塑料珍珠胸针,指尖捏着胸针转了三圈,故意把那点假珠光往站台的白炽灯底下凑,直到反光晃到旁边扛编织袋的小伙子抬眼往这边瞅,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紧接着她猛地把脑后扎得紧紧的红绒头绳往下扯了半寸,让两缕烫过的碎发顺着脸颊垂下来,又从外套口袋里摸出半块蹭得发亮的小圆镜子,对着镜面抿着嘴蹭了三下嘴唇上的蛤蜊油,把嘴唇蹭得油亮发红,连嘴角的笑都特意扯成了戏文里新媳妇的模样。
她瞥见不远处站着两个拎着鸡蛋筐、一看就是从外地来京都投亲的农村妇女,立刻把腰杆挺得笔直,脚尖踮起来半寸,像踩了隐形的高跟鞋,故意把展子勋刚才塞给她的那叠京都粮票从口袋里掏出来,指尖捻着那几张印着“京都”字样的粉蓝色票根,“哗啦”一声在指尖甩成个小扇子,晃得那两个妇女的眼睛直往她手上瞟。她还故意扬着声音念叨:“哎呀这京都的全国粮票就是好使,回去给俺娘看看,俺对象在京都当干部,随手就能掏出一沓来。”话音刚落,她又把那沓粮票往外套最内侧的口袋塞,塞的时候动作慢得像慢镜头,故意把外套内侧绣着的红牡丹补丁露出来——那是她前一天熬夜绣到后半夜的,就为了让旁人看见她手巧,京都的对象还疼她,连外套内侧都给她留了绣花的地方。
站台的乘务员举着小旗子往这边走,催着旅客往排队方向挪,她非但没动,反而往前凑了两步,扒着站台边缘刷着蓝漆的铁柱子,把半个身子探出去往站外的方向瞅,看见展子勋和展梦妍还站在检票口外面,立刻抬起胳膊,把那块绣着大牡丹的花手绢举得老高,胳膊抡得像村口过年转的风车,手腕转得花手绢在半空中甩出个圆,连胳膊上套着的新针织白手套都亮出来晃。她怕站外的展子勋看不见,还特意踮着脚蹦了三下,脚底下的新皮鞋跟磕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哒”的脆响,连鞋尖上她昨天特意抹的新鞋油,都在灯光底下反出亮。
蹦完三下,她还嫌不够显眼,干脆把脚边的两个旅行包拽过来,拉开最外面的拉链,把展子勋给她买的那盒印着京都风景的桃酥露出来一半,让包装纸上印着的天安门图案正对着周围的旅客,又从包里摸出两包奶糖,“啪”地撕开糖纸,把奶糖往旁边那两个农村妇女手里塞,塞的时候故意扬着声音说:“拿着吃!这是俺京都对象给我买的奶糖,北京牌的,你们平时在老家可买不着!”塞完糖她还拍了拍旅行包鼓囊囊的侧面,大声跟周围凑过来的旅客念叨:“这里面全是俺对象给我买的京都特产,有桃酥、有橘子汽水,还有给俺家七大姑八大姨带的手绢,俺对象在印刷厂当干部,一个月能赚四十多块钱,对我可大方了!”
她越说声音越高,连附近几个排队的旅客都凑过来看热闹,她站在人群中间,脸蛋涨得通红,嘴角的笑快咧到耳根,一会儿抬胳膊挥挥花手绢,一会儿拍一拍脚边印着红牡丹的旅行包,一会儿又把领口的珍珠胸针往灯光底下凑,连乘务员过来拽她胳膊,她都还回头往检票口的方向挥着手,指尖指着站外的展子勋,跟身边的旅客炫耀:“看见没,那就是俺对象!京都大印刷厂的正式工!”
直到被乘务员半拽半扶地推到车厢门口,她还扒着车门的把手不肯进去,半个身子探在车厢外面,挥着手绢喊得嗓子都发哑,连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糊了满脸都顾不上捋,那副模样,恨不能把站台上所有旅客的目光全粘在自己身上,把“我在京都处了个体面对象”的排场,摆得比过年村里唱大戏还热闹。
赵露思站在那儿,浑身上下都是这七天在京都新置办的行头:水红色的灯芯绒外套是昨天硬拽着展子勋在王府井百货扯的新布,连夜找胡同里的裁缝赶出来的,针脚里还带着浆洗后硬邦邦的挺括劲儿;领口别着颗亮闪闪的塑料珍珠胸针,是她在商场挑了半小时的宝贝,在灰蒙蒙的排队中晃得人眼晕;脚上的黑牛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鞋尖还特意抹了层新鞋油,踩在洋灰地上哒哒响,生怕旁人注意不到。
脚边并排摆着两个塞得快要炸开的人造革旅行包,一个印着褪色的“为人民服务”红字,一个印着艳俗的红牡丹,都是展子勋托印刷厂的老师傅给她找的旧包,这会儿被塞得拉链头都绷成了弓形:里面塞着展子勋排了半小时队买的桃酥、奶糖,半打没喝完的橘子汽水,她逛街时随手挑的绣花鞋垫,甚至连展梦妍放在宿舍没舍得用的新橡皮,都被她顺手塞进了包的侧袋。
展子勋弯腰帮她拎包,指尖刚碰到包带就沉得往下一坠,指节上之前天天往四楼提热水冻出来的小裂口,被粗糙的帆布包带磨得泛出淡红的血印子。他把包递过去,刚想随口说句“路上小心”,赵露思却忽然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亮得周围三个等车的大娘都齐刷刷扭头往这边看:“子勋,我回去就跟我村的小姐妹说,你在京都大印刷厂当干部,天天给我提热水、拎包,对我比对谁都好!等下个月我再来,你可得提前半小时到宿舍楼下接我,还得带我去吃上次没排上队的东来顺涮羊肉!”
展子勋脸上挂了七天的客套笑瞬间僵在脸上,下意识往旁边瞟,生怕附近有印刷厂的同事路过听见,只能含糊着点头,指尖攥得外套衣角都起了褶子。展梦妍站在他身侧,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口,心里直打鼓——前几天她刚在印刷厂门口扯着嗓子喊展子勋名字,闹得全厂人都趴在窗口看热闹,这会儿再喊两嗓子,怕是全北京站的人都得知道展子勋是她对象了。
检票口的工作人员举着铁皮小喇叭催到第四遍,连身后的旅客都开始往这边挤,赵露思才不情不愿地拎起包,一步三回头地往铁栅栏挪。她走得极慢,高跟鞋刻意踩出清脆的声响,路过核验台时,还特意把印着“京都-沈阳”的硬壳车票举得老高,晃了三秒才递过去,生怕排队的人没看见她手里攥着的是京都始发的长途票。
进了栅栏门,她没立刻往站台走,反而扒着冰冷的铁栏杆往外探身子,亮嗓门直接盖过了广场上的嘈杂人声:“子勋!别忘了三天给我写一封信啊!我在老家等你回来探亲!”旁边几个扛着编织袋的农民工都笑着打趣“小两口感情真好”,展子勋脸上的温度蹭一下就烧到了耳根,只能胡乱挥了两下胳膊,拽着展梦妍往侧边的柱子后面躲,连头都不好意思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