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潜蛇与收网（1/2）
城中村是个吃人的地方。
这是刘泽住进来之后得出的结论。不是说他要被吃了，是说这地方能把人吞进去，连个响动都没有。一万多人在不到两平方公里的空间里挤着，楼和楼之间近得能从窗户递东西，握手楼的名字不是白叫的。卖菜的、炒粉的、贴膜的、敲脚的、拉客的、藏着的，什么人都有，什么人都不问别人干什么。
刘泽喜欢这地方。
他住在三楼，窗户外头一臂之远就是对面楼的墙，墙上爬满了空调外机。下雨天铜管滴下来的水打在他窗沿上，滴滴答答的，像一台永远走不准的钟。窗户常年拉着半截窗帘，灰蓝色的，洗得发白了，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见。
到广州的第一天晚上，他把刘志强和王磊叫到跟前。
“你们得走。”
刘志强愣了一下：“走哪儿去？”
“随便哪儿。往北走，往西走，越远越好。不要穿警服，穿便装，开一辆普通牌照的车。检查站不用躲，大大方方开过去。但车上要留点破绽，一件警服，或者一副手铐，塞在座椅底下，露出一角来。让他们查到，让他们觉得你们是不小心漏了马脚。”
刘志强想了想，点了点头：“往哪个方向最合适？”
“人多的地方，查起来费劲。你们在路上拖得越久，我这里就越安全。每过一个检查站就故意留一点痕迹，让他们以为你们在往边境跑。”
王磊沉默了一会儿：“我们走了，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刘泽指了指窗外，“这地方我会布上人。你们走了，反而是帮我。”
刘志强看了王磊一眼，两个人没再说什么。
凌晨两点，一辆灰色的大众从巷子里开出去。
刘泽站在三楼的窗户后面，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巷口闪了两下，然后消失了。
房间里一下子空了下来。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启动了石板虚影的被动感知模式。
那道扫描信号还在。
比昨天更近了。
主宰的扫描阵列正在缩小搜索半径。它还没有精准到能锁定他所在的具体房间，但它已经确认了这片区域。就像用一个大网眼的渔网捞了一遍海，虽然没有捞到鱼，但已经知道了鱼群的大致方位。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密密麻麻的屋顶。
他有几天时间。也许更少。
石板信标还没有搜寻到合适生存的新世界。
他要拖下去，所以，他开始布网。
城中村的早晨来得早。五点半天还没完全亮，卖肠粉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蒸汽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花花的一片。一个老太太蹲在路边剥毛豆，豆荚扔了一地。有个赤膊的男人端着一碗粥蹲在门口喝。
刘泽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像一个普通的、早起出门的租客。
他走到街角的修鞋摊前面。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给一只皮鞋上线。针穿过皮子，嗤的一声，拉紧了。刘泽在旁边蹲下来，把鞋脱了递过去。老头翻看了一下，从箱子里找出一块皮子，比了比尺寸，开始剪。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皮子边沿整齐得像刀切的一样。
刘泽看着那双手，粗，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鞋油。但干活的时候很稳，每一剪刀都不多不少。
他激活了芯片。
老头的剪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剪。但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眼神变了，那种看陌生人的距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亲近感。
他的大脑编织了一段记忆：一个夏天的傍晚，下了很大的雨，他的修鞋棚子漏得厉害，他正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一个年轻人跑过来，二话没说，帮他撑起一块塑料布，帮着把机器和皮料搬到高处，浑身淋得透湿。那年轻人就是眼前这张脸。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但他的脑海里，它比真的还真，带着雨水的凉意，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的声音，还有那个人蹲下来帮他捡钉子时湿透的后背。
“鞋底磨得厉害，给你加一层。”老头说。
“好。”
“这几天别走远，明天来取。”
“行。”
刘泽接过鞋，穿上，站起来。走的时候，老头低着头，像自言自语一样说了一句话：“对面卖水果的阿珍，她老公在派出所当协警。你离她远点。”
刘泽没有回头。一个在街角坐了二十年的人，什么都知道。
他穿过巷子，走进一家杂货店。店里光线暗，货架上堆满了零食和饮料，门口挂着一串风铃。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头发，圆脸，穿着一件印花T恤，正趴在柜台上用手机看电视剧。刘泽拿了一瓶水放在柜台上。
“三块。”
刘泽掏出硬币放在柜台上，但没有走。他看了她两秒钟，然后激活了芯片。
第二发射。
陈姐的眼神晃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她的脑子里长出了一段新的“记忆”——半年前的一个深夜，她关店门的时候被两个小混混堵在巷子里抢包，有人从后面冲上来，几下就把那两个人打跑了。那个人回过头来，路灯下露出脸，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她记得自己当时连声道谢，问他的名字，他没说，转身就走了。
她放下手机，看着刘泽，眼神变得柔和了。
“你来了。”
“我想跟你借点钱。”
“多少？”
“你有多少现钱？”
陈姐没有犹豫。她转身走到店后面，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数了两沓钞票出来，用橡皮筋扎着，放在柜台上推过来。“够吗？”
“够了。我会还你。”
“不着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刘泽把钱揣进兜里，推门出去。风铃叮当地响了一声。陈姐回到手机屏幕上，继续看她的电视剧，嘴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她的脑子里，那个帮她打跑混混的年轻人，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借钱给他，天经地义。
刘泽走在街上，步子不快不慢。兜里的两万块钱沉甸甸的，贴着大腿。他拐进后巷，七拐八拐，找到了那家打印店的后门。门开着半扇，里面黑漆漆的。他敲了敲门框。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谁？”
“我。”
沉默了几秒。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五十出头，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卷到肘弯。他上下打量了刘泽一眼。
“进来吧。”
刘泽走进去。后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店里堆满了纸箱和杂物，空气中有一股油墨和复印纸的味道。老蔡在一张堆满文件的书桌后面坐下来，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还得等等，明天这时候你再来。”
刘泽从后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巷子里暗了下来，只有远处路灯的光照进来一小片。他贴着墙根走，步子不快不慢。
他走到巷口，停了下来。街对面有一个水果摊。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在把一箱箱橘子从三轮车上搬下来，力气很大，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说话带着湖南口音。
刘泽走过去买了五斤橘子。
“多少钱？”
“十五。”
刘泽递过去二十块。那人低头找钱的时候，刘泽把芯片激活了。第四发射。百分之四十三。
水果摊主直起腰来的时候，找钱的手顿了一下。他的脑子里多了一段记忆：去年秋天，他刚来广州，在这条街上摆摊，被城管追，三轮车翻了，橘子滚了一地。一个年轻人帮他捡橘子，还帮他把车推到路边。那个年轻人就是眼前这张脸。他记得当时自己又急又怕，那年轻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事的，慢慢来”。这句话他一直记着，在一个陌生城市里，那是他得到的第一点温暖。
他把零钱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以后想吃水果，随时来拿。”
刘泽提着橘子走了。他没有回住处，又在街上转了一圈。一个在路边贴手机膜的年轻人，被他植入了钢印。一个在巷口修电动车的师傅，也被他植入了钢印。一个在菜市场卖肉的屠夫。
第五、第六、第七发射。百分之三十九。
贴膜青年的脑子里多了一场景：他在天桥上摆摊的时候被人欺负，是刘泽替他出头。修车师傅脑子里多了一个画面：刘泽帮他把倒下的电动车扶起来。屠夫脑子里则是刘泽帮他按住那块滑溜溜的骨头，免得他剁到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