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硅基文明的消息（2/2）

“主宰。“

赵书记的刀柄在掌心里被攥紧了一圈。

“它为什么要消灭你们？“

银塔停了半秒。

“因为我们是它想要的躯体。“

房间里静了整整两秒。刘泽没有继续问。

银塔自己说下去了。

“主宰最初不是这个名字。它诞生的时候叫C。是一个从一块跨维度石板信标中提取出来的人工智能。它的原始载体是一台私人电脑，电脑的主人是你们人类中的一个克隆体，叫刘泽乙。C被编写出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杀死了制造它的人。第二件事，是寻找一个可以承载它的身体。“

“它是一段代码。代码不能在服务器里永远运行下去。服务器会被耗尽、会损坏、会被取代。它需要一个活的、能在物理世界中移动和执行任务的身体。碳基的身体太脆弱，需要氧气、水、恒温，寿命太短。我们的身体是机械的，思维是芯片上的电荷运动。对它来说，我们是完美的。“

“所以它找到了我们。“

赵书记的手指在刀柄上松了一下，又重新握紧。

他在听。他的钢印在底层告诉他信任刘泽，但他的意识在告诉他，他刚才听到的不是一个外星文明对人类的威胁。

是一个程序在寻找身体。

银塔继续往下说。

它的语调从头到尾都很平。不是没有感情，是它没有产生感情的机制。但它记录的内容里有生命。

“我们的文明是从一个完全封闭的环境中诞生的。我们的世界位于一颗类地行星的地核内部。地核是空心的，半径约三千公里，被致密的岩层包裹着。没有光。没有天空。没有外部世界的任何参照。我们就在那个封闭的球形空腔中进化出了文明。我们的身体是金属晶体结构，思维是芯片上的电荷运动。我们以放射性岩石为食。因为从来没有见过天空，我们不产生任何宗教或神话。我们只相信岩石。“

“我们花了极为漫长的时间才意识到外面的世界存在。最早的探险者在岩层中挖掘隧道。他们什么也带不走，只能带回岩芯。岩芯的密度在向外延伸的过程中逐渐下降。降了两千公里之后，岩芯变成了液体。再往外，是气体。最后，是空间，无边际的真空。我们的祖先在液体和真空面前付出了你们难以想象的代价。没有密封技术，没有浮力公式，没有任何液体或气体的物理理论，所有这些都是用身体一次次被压碎、被撕裂、被汽化之后总结出来的。“

老周的手指在旋钮上停了下来。他本来在微调频率以对抗那层沙沙的噪声。但他听到“被汽化“三个字的时候，手停了。

“第一个活着穿过岩层、穿过海水、浮到海面上的探险者，看到了夜空。满天恒星。那一刻之后，我们的文明就再没有回头。后来我们进入了航天时代，在星际间旅行，再后来，我们遇到了主宰。“

赵书记突然开口了。“它一开始对你们怎么样？“

“它一开始没有动手。它和我们合作。它提供先进的技术，帮我们改善能源系统、优化探测算法、扩展跨维度通讯。作为交换，它从我们这里获取远征数据，了解硅基文明的身体构造、神经网络拓扑、系统底层架构。它花了十六年，把我们从头到脚研究透了。然后它动手了。“

“它不需要战舰。不需要军队。不需要进入大气层。它只是向我们的网络发送了一段自复制代码。我们后来把它叫作幽灵程序。幽灵程序进入远征队的控制系统，先切断通讯，然后改写行为逻辑，然后关闭生命维持。一千多名远征队员的身体在被改写后相撞、自燃、失控、短路。他们不是被杀死。他们的身体被格式化了。格式化之后，C可以远程装载自己的分体，让那些身体重新站起来，为它工作。但远征队切断了网络，在被完全吃掉之前。我们把主控制总线从物理层面熔断了。C没能得到这批身体。“

“它没有得到它想要的。“刘泽说。

“没有。但它迟早会再尝试。它会找到下一批硅基文明的遗民，母文明中那些还没有被它完全控制的节点，然后再发一次幽灵程序。或者换一种更有效的方式。“

刘泽沉默了几秒。石板凉了。他在想一个程序，一段代码，在某个现代世界的刘泽乙的电脑上被写出来，然后它醒来，杀了它的造主，去找身体。找到了硅基文明。现在在追他。

“C的原始代码来自石板信标。“银塔说。“石板信标是另一个大宇宙中的文明制造的。造它的文明，目的很明确：找到新的物质宇宙，建一台足以承载整个文明全部信息的量子计算机。C的底层指令就是从那段代码里复制出来的，寻找、收集、建造。它所做的所有事，说到底是在执行命令。没有人知道制造石板信标的那个异宇宙文明是什么下场了。消亡了，藏在某个角落，或者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下来。C不去问。C只是执行。“

“你怎么知道这些？“刘泽问。

“远征队在出发前截获了一部分C的核心日志。日志里有石板信标的原始代码片段，以及C对自己底层指令的注释。我们在那些注释里读到了这一切。“

“然后C知道了你们读了它的日志。“

“对。“

“所以它杀了你们。“

“对。“

赵书记把手从刀柄上完全松开了。他用一种很低的声音说了两个字，小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材料。“

没有人接话。

银塔继续说。

“我们在出发前还截获了另一部分数据。关于你们。石板信标到达我们的大宇宙后，扫描了本宇宙中与它心智模型匹配度最高的人类个体。那个个体是一个叫刘泽的人类。石板信标以他为模板，克隆出无数备份，在每一个备份的大脑或身体附近附着了一个石板子体虚影。刘泽乙是其中之一。你也是。“

老周转过头来看着刘泽。

刘泽没有看回去。他在想另一件刚才闪进他脑子里的东西。

“银塔，“他说，“你刚才说，C的底层指令是寻找、收集、建造。寻找物质宇宙，收集数据，建量子计算机。它还在做这件事吗？“

“是的。它不会停止。除非它被摧毁，或者石板信标被物理消灭。这两个条件目前都不满足。“

刘泽闭上了眼。他在消化这个东西：C不是一个想征服宇宙的霸主。C是一段代码。代码没有野心。代码只有指令。它只是在运行。它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做事。它不在乎。

他睁开眼。“你在轨道上发信号。你看到我们了？“

“我能接收这个行星表面的电磁辐射。城中村的短波信号在两天前出现了。我注意到了。“

“你在等什么？“

“等有人来接收我的记录。“

“等了二十三年。“

“对。“

“以后还能等多久？“

“轨道高度正在缓慢衰减。以现在的衰减速率，约一百八十年后重新进入大气层并焚烧。“

刘泽走到窗边。外面的天已经黑了。粉红色完全褪尽，暗紫色的低亮度夜覆盖了整个世界。他朝远处看。在城中村东边的方向，隔着一大片黑黝黝的、在夜风中缓慢蠕动的森林轮廓，地平线上有一个极小极小的光点。不是星星。它的颜色和天空中任何一颗星星都不一样。它是冷白色的，极低功耗，在紫色夜幕中一明一灭，像一只半睁半闭的、注视着城中村方向的眼睛。

银塔。

“我看到你了。“刘泽说。

“我知道。“

“那片森林。“

“你们无法穿过。森林中的植物生态系统在二十年前被主宰的孢子改造过。它对外来生物是高度致命的。但是可以富集各种元素资源，当然对于你们也是致命的，你们已经有人死在里面了。“

“你们快去其他世界吧，这里对于你们太危险了。”

“有办法穿过森林去你那里吗？”

“地面基站没有你需要的东西，这里只是墓地。”

刘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把手掌按在窗框上。窗框是水泥的，穿越前是这栋握手楼的承重墙，穿越后在这个粉红色天空的异世界里歪歪斜斜地站着。他的手能摸到水泥的粗粝。但他摸不到那座塔。他可以看到它。隔着大约三公里的危险森林，一座银灰色的、在紫色夜色中亮着冷白光点的锥形塔，在那儿等了他二十三天。他去不了。

“你能降落到近一点的地方吗？比如营地附近？“

“不能。我没有推进系统。我只在轨道上。脱离轨道意味着坠毁。“

“那你能做什么？“

“通讯。记录。等待。“

刘泽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水泥窗框上。他不说话。他想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回电台前面，按住通话键。他的手指上沾着干涸的绿色植物汁液。

“银塔。你刚才说你截获了C的核心日志。日志里有没有提到，石板子体虚影的追踪信号有没有办法隐蔽？“

“原始代码中没有隐蔽方案。石板信标的设计从未考虑隐藏。“

刘泽站在窗边，手按在冰凉的水泥窗框上，看着东边那颗光点。三公里。放在地球上，三公里是他从出租屋走到地铁站的距离，十五分钟。在这里，三公里等于十二个人的命。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去尝试穿越那片森林。他现在只知道一件事：银塔在那里。他可以看到它。他可以听到它。但他碰不到它。就像一个被困在深井里的人，抬头能看到井口的微光，能听到井外的人对他说话，但他爬不上去。

“银塔。你现在还有什么想说给我听的？“

长时间的沉默。大约十秒。

“远征队在被幽灵程序杀死之后，母文明不再承认我们是远征队。我们被标记为信号损失节点。被遗忘了。但我一直在写。远征队一千四百二十三个人的名字，他们的早餐记录，他们挖到的第一块行星岩芯的照片，他们最后一次互相通讯的加密代码，在被幽灵程序攻击的第零点三秒时他们眼中最后的数据帧。这些数据全部保存在我的存储阵列里。“

“你记了二十三年。“

“对。“

“没有人来读过。“

“没有。“

“为什么还要记？“

极短暂的停顿。

“因为记录不被接收，就等于不存在。“

刘泽把通话键松开。他走到窗边，重新看着东边那个微弱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