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2/2)
义重颇为淡定道,“内藤家的叛乱持续了数十年,若是本家能帮他彻底消灭这株祸根,把内藤弹正的丹波守护代转让给本家,也未尝不可吧?”
他微微一顿,补了一句:“当然,此番上洛还是要跟朝廷和公方搞好关系,丹波守护代的事情,等六国守护的役职弄到手再提出来也不迟。”
“主公,您也说了,内藤家盘踞丹波东部与管领对抗了数十年,本家想一举将他铲除,说实话,臣以为想得有些太简单了。”香川盛久小心提醒道。
“所以说,要让上林、川胜等国人表明态度,让他们自己选,是站在本家这边,还是继续站在内藤家那边?我相信,他们也不是傻瓜,应该能分得清孰强孰弱。没了这些国人的支持,内藤弹正就是孤家寡人,到时候想将他一把铲除,并不是什么难事。”
义重的缜密考虑,让香川盛久等家臣安心不少,当然,他也不是真的想要跟内藤国贞死磕到底:
“不过打仗嘛,能不打就不打。要是内藤弹正得知众叛亲离,形势对自己不利从而知难而退,主动撤往山城与细川氏纲汇合,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丹波东部三郡不战而降,咱们省了力气,管领还欠咱们一份人情。”
“可要是他不退呢?”松宫清长问道。
义重瞥了他一眼,又看向另一侧的山县盛信,“那就打。他内藤家可比得上草刈、松田之流?有五千常备在,有诸位在,这场仗不存在悬念。不过,我的想法一如既往——能用政治手段解决的,绝不动刀兵,五千常备是底气,不是杀器。”
山县盛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要是能打就更好了,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才是真理。”
“中务,你就知道打。”
松宫清长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因州赤鬼’的威名已然赫赫,能不能消停些时日?”
“哈哈,这玩意也不知谁想出来的,怎么就传开了。”山县盛信挠了挠头,一脸得意地憨笑道。
此时,山本重幸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须,沉吟道:“主公,臣还有一事想确认。此番经丹波上洛,备前守那边……需要提前知会吗?”
“当然要。”
义重点头,“不仅要知会,还要让他主动开口请本家帮忙。这样一来,本家进入丹波就是‘应邀平叛’,而非‘擅自入境’,道义上更加站得住脚。”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会修书一封给备前守,措辞嘛……就说本家此番上洛,计划途经丹波,最近又听闻内藤家作乱,身为女婿,不忍坐视岳父带病出阵,愿略尽绵薄之力。”
山本重幸嘴角抽了抽:“这话说得……倒是点到为止、滴水不漏。”
“还有细川京兆那边,”义重继续道,“也得提前打个招呼。就说本家欲走丹波道上洛觐见公方,愿顺道替管领分忧。至于怎么‘分忧’,那得他来提,我不便多说,不过意思到了,他一定会欣然应允。”
说完,义重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双手往背后一别,走到侧面墙壁挂着的那幅舆图跟前,目光从若狭滑到丹后,从丹后滑到丹波,又从丹波划向京都。一条蜿蜒的线路,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
“重幸,军械粮草你来统筹,和仁右卫门商量着办,铁炮尤其要备足,丹波多山,万一真打起来,铁炮比长枪管用;
兄长,结束后你跟茂五郎、新九郎一道,加强三备的整备训练,刚打完一场大战,确实需要休息休息,你们要做好解释和安抚;
清长,外交这块交给你我才放心,这次由你负责联络刚才提到的那些国人,一来了解他们的真实想法,二来打探内藤家的最新动向。
盛久,你这两天就返回播磨,帮我盯着别所家,这个关键时刻别再出什么岔子。
八郎——”
宇喜多直家闻声挺直了腰。
“你不用去,留在备前坐镇。备中那边我总觉得不会安稳,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替我盯好,配合玄蕃把西边的防线给我守牢。”
宇喜多直家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迅速敛去,低头领命:“哈!”
义重看着他,忽然笑了:“怎么,想跟着去?”
“臣不敢,谨听主公安排。”
“行了,别装了。”
义重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前局势还不太明朗,特别是大内家动向不明,我可不敢把你们全带去京都,有你看着备前,我放心。”
“哈!”
听到义重这句“我放心”,宇喜多直家心里比吃了蜜还甜,方才不能一同上洛的遗憾也一扫而光。
说罢,义重直起腰,干净利落道:“今日就议到这里。各自回去准备,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咱们那天准时出发。这次,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武田家,回来了。”
众人齐齐伏身:“哈!”
众人离开松之间时天色已晚,夏季的晚风裹着舞鹤湾咸涩的海腥味灌进回廊,将人群中那股诡异的沉闷腌渍得愈发浓郁。
松宫清长走在最后,步子慢得像是在丈量什么。
在拐弯的瞬间,他透过回廊的缝隙,远远看见义重独自站在中庭的老松树下,仰头望着漫天星斗,手里又在摩挲那枚永乐通宝。
他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刚拿下半个山阴山阳,消停了没几天,又开始惦记丹波、近畿了……主公的胃口是越来越大了。”
“主水,”山本重幸耳朵微微一动,转身看向松宫清长,笑着道:“事到如今,已经不是主公跟着形势走,而是形势推着主公走了,不论是丹波、近畿,还是未来其他什么地方,本家的脚步已经停不下来了。”
“别回头,快跟上。”
说罢,他踮着脚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消失在夜色尽头。
“别回头,快跟上……”松宫清长回味着这句话,眉头再次紧蹙起来。
中庭之中,海风将松枝吹得沙沙作响。义重攥紧那枚铜钱,望着天空长叹一声:“要想更进一步,畿内这趟浑水,躲是躲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