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徒可往,彝不可往(2/2)
他一字一顿,像是从肺腑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带着泪,带着一个少年在乱世中不得不做的抉择。他的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那凉意透过皮肉,直直刺进骨髓,却抵不过他心口的疼——他知道自己这一跪,便是永别;这一拒,便是天涯。
“你!”小青忍不住落泪,可扬着的手却垂了下来。她别回头,看向窗外,晨光在她眼里一点点碎成一把碎金。
从前的她不懂什么叫“身不由己”,如今她懂了——原来这世上最痛的,不是不能在一起,而是明明想在一起,却不得不分开。
“人各有志,不必强求。”小白缓缓起身,伸手去扶跪着的陈和尚。可陈和尚却不敢起身,微微抬头望向小青——他在等她的答复,等她的原谅,等她的最后一眼。
“起来吧。”小青淡淡地回应道,俯身单手拉起陈和尚。她的掌心温热,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像一团火,暖了他最后一程。她望着他,望着这个她只教了几日的徒弟,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眷恋与不舍,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像一滴露水融进晨光。
“答应我,”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好好活下去。”
陈和尚缓缓起身,郑重的点了点头。他的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肯再落泪。他望着小青,望着这个从天而降、改变了他一生的女子,想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那乌黑的发,那清亮的眸,那微微上扬的嘴角,那衣袂翻飞间如青鸟般的身姿。
萧瑟秋风携着清冽凉意漫过庭院,满园秋菊早已褪去盛放的明艳。
金黄的菊瓣被晨风轻轻拂落,悠悠扬扬漫天飘散,簌簌落在青石阶上、铺满庭间空地,铺作一地碎金。枝头余下的残菊蔫垂着花姿,花枝低弯,花瓣颓软低垂,在秋风里轻轻摇曳,静默俯首,恰似含着满心哀戚,默然伫立清秋之中,为故人低徊缅怀。
秋风萧瑟,满院金黄菊瓣随风零落,寒意浸骨。
小青沉默立在院中,亲手料理好了一具素木棺椁,静静搁在落满残菊的青石地上。她垂着眉眼,眼圈泛红,满心凄楚却只默默忍着。那棺椁是陈和尚从城中寻来的,最寻常的白杨木,没有雕花,没有漆色,像玲儿这一生——隐姓埋名,不求荣华,只求一个归处。
小白缓步走来,望着玲儿再无生机的模样,指尖微微发颤。她俯身,小心翼翼横抱起玲儿早已冰凉僵硬的躯体。怀中人轻得像一片落叶,刺骨的寒意透过衣衫浸透心底,却不及她心口的万分之一疼。她想起六十年前,玲儿出嫁那日,她也是这般抱着她,为她整理嫁衣,为她戴上凤冠。
泪珠再也抑制不住,簌簌滚落,一滴滴砸在玲儿嫁衣的衣袂上,洇出深色的花。小白步履沉重,一步一行,一步一泪,哽咽凝噎,每一步都似踏在碎心之上。她缓缓走到棺椁前,俯身抬手,万般轻柔,小心翼翼将玲儿安稳安放其中。那动作慢极了,像在进行一场迟到了六十年的仪式——六十年前她送她出嫁,六十年后她送她归尘。
小青静静立在一旁,默然垂首,望着棺中静静躺卧的身影。她胸前的信、信上的桃木簪,桃木簪上一丝一缕的纹路,耳畔似又响起昔年青云观时,仕林和玲儿的音容笑貌。她想起仕林练剑时,玲儿坐在石凳上,托着腮看他,眼里盛满了光;她想起玲儿算账时,仕林凑过去,替她披上披风,那些画面不停的在她眼前转,转得她眼眶发热,转得她喉头哽咽。
秋风卷着残菊纷飞,满庭皆是无声的悲戚,二人相对无言,只剩满目哀伤。
待玲儿安稳入棺,小白与小青收拾好简单行装,心中早已被悲绪填满,再无半分留恋,决意带她回家,回到仕林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