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荒唐与罪恶(2/2)
她死了。
死得悄无声息,连隔壁那对沉浸在欲望里的男女都没有惊动。
日光惨白,像一层被高温炙烤过的油膜,糊在聚宝楼后巷每一寸青苔斑驳的砖石上。
空气里浮着一股奇异的味道。
那是前厅飘来的龙涎香、酒肉气,与后巷这间狭小杂物间里弥漫的、若有若无的腥膻味,混合发酵出的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张二和小莲躲在杂物间里,刚才那片刻的温存被突如其来的响声掐断。
小莲衣衫半解,正依偎在张二怀里,两人都僵着身子,大气不敢出。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湿透的麻布被撕开的声响,从隔壁透过来。
那声音很闷,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嘴,喉咙里挤出的最后一点挣扎。
张二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他听得出那是刀锋切入皮肉的声音。
他刚想探头去看,紧接着,一声沉闷而钝重的巨响,像是钝斧头狠狠砸进了木头里,又像是重物撞击在潮湿的泥地上。
这声音比刚才那一下要响得多,震得两人脚下的地板都微微发颤。
小莲吓得猛地一颤,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叫出声,指甲深深掐进张二的手臂里。
还没等两人从这声巨响中缓过神,第三声接踵而至。
“咕咚。”
一颗圆滚滚的东西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一袋粮食被扔在了地上,又像是人的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重重栽倒时发出的沉闷撞击。
这三声,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令人毛骨悚然。
捂嘴割喉的闷响,钝刀砍进脖颈的钝响,头颅落地、尸体倒地的闷响。
张二和小莲的脸瞬间煞白,连滚带爬地从那堆破棉絮上翻下来。
他们甚至来不及整理衣衫,也顾不上什么温存,像是被鬼追着一样,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门,一头撞上了正往这边走来的张继祖三人。
“晦气!”张继祖被撞得后退一步,酒醒了大半,皱眉骂道,“哪儿来的野狗,乱窜什么!”
张二哆嗦着嘴唇,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死死拉着小莲,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后门的阴影深处。
拾瑶看着两人仓皇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刚才那间屋子传来的怪声,不由得有些发毛。但看着张继祖阴沉的脸,她立刻换上一副笑脸,扭着腰肢凑上去:“公子爷,您别跟那些下人一般见识。这后院脏得很,咱们还是进去吧,奴婢伺候您。”
锦盼也连忙帮腔,拉着张继祖的胳膊:“是啊公子,里面干净,奴婢们等着您呢。”
张继祖被两个丫鬟一左一右簇拥着,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又有些飘飘然。
他踢开那扇半掩的木门,骂骂咧咧地跨进门槛:“妈的,这破地方。刚才那对狗男女就是在这儿干的?啧,味儿还真不怎么样。”
这间屋子确实是张二和小莲待过的地方。
地上散落着一件素色肚兜,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属于年轻人的体香与燥热。但此刻,这味道却被一股更加隐秘、更加冰冷的腥气稀释了。
那是从隔壁那扇没关严的破窗里,丝丝缕缕飘过来的。
拾瑶和锦盼哪里敢多言,只当是这后巷脏乱的臭味。
她们像两只急于讨好主人的母狗,一左一右紧紧贴着张继祖,把他簇拥进这间狭窄的屋子。
“公子爷~您坐这儿,这箱子干净。”拾瑶忙不迭地用袖子擦了擦那个破旧的木箱,媚笑着把张继祖按坐下。
锦盼也不甘示弱,跪在他腿边,一双眼睛水汪汪地望着他,声音尖细:“公子,奴婢给您捶腿,保管让您舒舒服服的...”
张继祖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两只手像铁钳一样,一手一个,扣住了她们的脖颈。
他的目光在昏暗的屋内扫视,并没有看到什么异常,只当这股子怪味是这破屋子的常态。
隔壁那间库房,此刻正静静地蛰伏在阴影里,那具赤裸的尸体,被隔绝在一墙之外,无人知晓。
而此刻,就在那堵薄墙的隔壁。
杀手完成了任务。
阿秀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顺着青砖缝隙蜿蜒流淌。
这本是一次干净利落的灭口。刘掌柜要的是干净,是死无对证。
但杀手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前,看着阿秀那张因窒息而扭曲、却依然残留着几分稚气的脸,又低头看了看她那在午后日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躯体。
刚才在外面,他听到了隔壁那对男女的动静。
那种喘息,那种呻吟,像是一种蛊惑,点燃了他体内某种肮脏的兽性。
“反正已经死了。”他心里嘀咕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摩擦。
这并非任务的一部分,也不是刘掌柜的命令。
纯粹是这死寂的午后,这阴暗的角落,这具失去生命的祭品,诱发了他临时起意的邪念。
他褪下了自己的衣物,在那具冰冷的身体上,开始了另一场更加卑劣的掠夺。
他的动作粗鲁而机械,与隔壁张继祖那带着醉意的、活色生香的调笑,隔着一堵墙,形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同步。
隔壁,是活人的狂欢。
这边,是死后的凌辱。
两股声音,两种气味,在聚宝楼这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牢笼里,无声地交汇、融合。
张继祖在隔壁喘息着,享受着两个丫鬟极尽的谄媚,浑然不觉自己身处的这间“温存之所”,距离一场最冷酷的谋杀与亵渎,仅仅一墙之隔。
那具尸体,在成了权贵们掩盖丑闻的祭品后,又被剥夺了最后的尊严。
此刻,隔壁传来的声音,像是从地狱裂缝里渗透进来的靡靡之音,无比清晰地回荡在这间死亡之屋里。
“公子...别在这儿...地上凉...”
“嘿,你这小浪蹄子,还挑起地方来了?”
“奴婢错了...奴婢给您宽衣...”
“嘻嘻,公子,您看奴婢的手法好不好?”
“好,好!赏!都有赏!”
拾瑶和锦盼那娇媚入骨的调笑声,与男人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撞在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上。
从今早卯时被撞破,到此刻未时尸横当场,不过短短几个时辰。
雷霆手段,杀人灭口,甚至死后凌辱。
这就是聚宝楼的规矩,这就是刘掌柜和那些大人们的“体面”。
那双暴突的、死不瞑目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头顶那轮清冷的月亮。
她至死也不会明白,为什么仅仅因为多看了那一眼,就要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
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一个底层蝼蚁的命,甚至抵不过权贵们清晨的一场露水情缘。
午后的阳光依旧惨白,照着这世间所有的荒唐与罪恶,不偏不倚,不分贵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