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温峤死里逃生(2/2)
他们或是继续靠近与段文鸯拚刺,或是在远处朝段文鸯左右突施冷箭,就算段文鸯本身的勇武超群,跟随他左右的鲜卑亲随却无此实力。温峤更是亲自带著部份骑兵绕到鲜卑人的右翼进行拚刺,若是无法阻止段文鸯冲阵的势头,就拿他身边掩杀的亲随动手。只要能将其团团包围,再强的人也无计可施。
而如此兵力调动,自然瞒不过段文鸯的眼睛,冷静是他最大的武器,段文鸯已然意识到自己误判了形势。杜弘已走,本阵却仍然不退,那明汉军的主帅不止一人,至少有人仍然在维持形势,那现在想要越过这些人去追击杜弘,恐怕已经不再现实。
段文鸯并不会强求自己去做无法实现的事情,该放弃便放弃,于是很快调整目标——先从重围形成前脱困,然后再擒斩此阵的主将。他心中已经有了猜想,大概率便是刚刚那个率先出阵的年轻将领。
一声呼哨,鲜卑人在重围中陡然变向,他们在人群中的冲势突兀地止住,而后从前方越发厚实的人墙前划出一条弧线,从左面人少处回旋,直到奔行的方向从向东变成了向西。汉军士卒见状,无不发出欢呼之声,在他们看来,这支鲜卑骑队应该是要知难而退,就此退出战阵了。结果欢呼尚未结束,段文鸯二度变向,朝著方才温峤进攻的方向,又杀了一个回马枪!
温峤对此猝不及防,当鲜卑人突兀朝他扑来,他在心中暗叫不妙,他在战场的经验还是太少,不知还有此等变化,等他反应过来时,双方的距离已经不及逃跑,只能迎战。而离他最近的援军是慕容翰带领的数十鲜卑骑兵,根本不能指望他们临危救难。
温峤士人出身,武艺自然一般,他此时难免感到恐惧,随即又迅速战胜了恐惧,在心中暗道:“死有什么可怕,大丈夫有浩然气,做人磊磊,重要的是无愧于心!”于是又对左右道:“诸位若想退便退,我死则死耳,绝不后退!”
罢,他咬牙抽弓拉箭,随即率最后的亲随与之厮杀,情形一度危急万分。
当时温峤身边仅有三十四骑,因为他平素待人宽和,讲究人情的缘故,每一名骑士都奋力挡在他身前,试图掩护温峤且战且退,结果在两刻钟时间内,就被鲜卑人斩杀了十九骑。作为交换,他们也拚掉了鲜卑人八名铁骑。情况当真是极为血腥,事后连段文鸯本人回忆,都觉得不可思议,他曾对人如此评价:“战场之上,冲锋陷阵不过是道,能得人心才是大道,论在此道的造诣,天子之下首推温太真。”
之所以会给段文鸯留下这样的印象,并不是因为温峤多么身先士卒,舍生忘死,而是那些被自己击倒在地的汉军将士,哪怕浑身浴血,身上或骨折断臂,或伤及肺腑,可只要还有一息尚存,竟然都没有放弃反击,而是像不知疼痛一般继续回到阻击段文鸯的队列之中,直到彻底死亡为止。
而在段文鸯的身侧,此前被他击败的李阳、胡矩等人,也没有因伤而拒战,他们只是稍作调整,就又换了马参与围杀。李阳的脸上还带有被击在地的尘土,胡矩的甲胄也被段文鸯击穿,鲜血从中汩汩渗出。可纵使如此,伤痛只是激发了他们的血性,并不能击垮他们的斗志。
还有此前被段文鸯击伤了右臂的周勰,他稍稍包扎了伤口,就用右手持缰,左手持槊的方式来攻击鲜卑人的后队,段部的其余鲜卑人都不是他的敌手,竟然在短短一刻钟时间,又迅速有了将其合围的趋势。段文鸯明明已经感觉胜利近在咫尺,可如此剧烈的反攻,骤然就将战斗拉回到了最野蛮最原始的以伤换伤阶段,令他大感苦恼,因为这正是武人们最不乐见的景象。
“又是这般景象。”
段文鸯眼见身前这些状若疯狂的愤怒面孔,忍不住回想起此前在延津的那番苦战,他同样也是在汉军中往来自如,数次击破敌阵,本以为转眼便可将对方击退。可在最初的惊慌失措之后,北宫纯等人竟然没有崩溃,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振作,那种狠劲与眼前的汉人何其相似,就好像战死之后也能复活一般。
人当然是不能复活的,支撑著人继续战斗的只有信念。段文鸯读过诗书,自然也知道孟子所谓“舍生取义”的言论,但他向来以为,这只是少数英雄才能拥有的秉性,上一次的作战就让他刻骨铭心,没想到今日还能在汉军中再见,一次如果是意外,那两次就只能是必然了,他唯有暗自感叹:
“汉人义士何其多矣!”
受到影响的并不只是段文鸯,慕容翰眼见段文鸯冲阵所向披靡,本以为汉军已经必然要被段文鸯这一击直接冲垮,已经有了袖手旁观的意思,没想到几个回合下来,段文鸯的冲势渐渐消退,而汉军的斗志丝毫未减,他沉稳的面孔不禁变色,对左右叹道:“若汉人皆有如此斗志,我已然知道南北胜负将属于谁了。”
罢,他从背后取出自己专用的牛角弓,这是一把除了他以外无人能开的三石强弓,又抽出一根雕羽特制的穿甲箭,如抚摸情人一般将箭矢搭上弓弦后,他将强弓渐渐拉满,弓弦和弓身皆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声。
慕容翰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待他将强弓拉满,霍地一声箭矢暴射,竟然在空中发出如雷鸣一般的锐利破空之声,箭矢应声穿过乱战的人群,瞬间命中了段文鸯座下的银褐飞黄驹,箭矢从马颈透甲而入,只留下末梢的箭羽残留在外。
这一击令段文鸯连人带马轰然倒地,在地上砸起大量尘埃,整个鲜卑人的攻势也为之一滞。
此时段文鸯身著两层重甲,即使摔下马后,身体也安然无恙,可这彻底打消了他进攻的欲望,一旁的亲随为他换了一匹枣骝马,本打算继续整队再战,因为温峤身前已仅剩数骑,再稍加振作,便能将其擒斩,但段文鸯却挥手示意他们停止,他看了慕容翰的方向一眼,随后对众人道:“此乃义士,杀之徒增敌军士气,而敌帅已走,我军不走何为呢?”
罢,他策马转向,丝毫不恋战地从汉军阵中奔驰而过,这次他是真的退军了。沿路汉军将士看他去意已决,早已悬著的心终于放下,除去周勰还在追击之外,其余人皆不敢阻挡。
温峤一时也在发愣,他先见段文鸯率队撤离,自己逃出生天,先是松了一口气,额背皆是冷汗涔涔,但一低头,见周围将士死伤无算,而自己立在一片血泊之中,一种空前的耻辱与挫败感也涌上心头,令他黯然泪。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此时他却哭著对左右发誓道:“我是输了这一仗,可绝不会再有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