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淮阴踟蹰(1/2)
事实上,就在温峤于彭城解围之际,王敦已经领所有扬州军渡过淮水,扎营于淮阴对岸。
淮阴不过是一座城,虽然此处算是广陵郡的郡治,也算得上富庶,但自两汉几百年的历史中,最有名的事迹无非便是作为韩信的封地,其余时间则一直默默无闻,即使在汉季的诸多战事之中,此地也一直处于一个与世无争的状态。但在现在不同了,随著王敦率军在此渡过淮水,成为中原战事中举足轻重的一股力量,全天下人的目光都不得不聚集此地。
诚如王敦信上所言,此次他渡淮北上,麾下足足有五万大军,须知此时扬州距离残酷的建邺大战结束,方才过去五年,虽五年时间,足够扬州得到一定的恢复与发展,但想要凑出这样一支兵力,又要准备相应的粮秣,无异于将整个江左三吴搜刮一空,民间难免怨声载道,可王敦还是矢志完成了动员,足见此次的北上战事,王敦真是志在必得。
五万人马的声势也确实极为惊人,虽然从兵力上而言,这五万人手自然是远远比不上天子动员的二十三万大军,可从排场上来,却不逊色分毫。
原因很简单,此次王敦北上同时还携带了大量船只,其规模之庞大,淮北百姓可谓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些船只的种类五花八门,既有寻常的漕船与运兵船,也有天子此前携带的中型艨艟舰,各种冒突舰,其中最重要的当属数十艘大型海船。这些海船经过三个月的改造,无不装备著最新式的拍杆与轮桨,甲板皆多达四层,每一艘大船都高挂有上百面汉军幡旗,又装饰有数十匹锦绣制成的帷幕,外表看上去风光华丽,被士卒们称之为“海龙”船。
当地的百姓见了难免也瞠目结舌,议论纷纷,他们:“这样大的江上猛兽,究竟怎样来抵挡呢?”
东军的探子窥见了王敦的军势,同样也浮现了如此想法,他们跌跌撞撞地返回下邳,满脸慌张地向石堪通报此事,谁知石堪听完以后,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不以为然地道:“他造这么大船,在淮水中能动,但能开进泗水中么?徒有其表罢了,我难道会被他吓退?”
石堪的言语自有一番道理,王敦北上之时,冰期尚未结束,除去淮水尚能勉强通船之外,淮北的各条水流要么尚处在封冻之中,要么就是水位过低根本无法行船。想要让如此多的船只能够在淮北通行,恐怕春潮来了都还不够,起码要等到四月梅雨降临才可能勉强开动。
所以在石堪看来,王敦如此作为,反而是虚张声势,开不动的大船终究只是累赘,这明了他不敢和东军作战。又或者他会直接用水师沿海进攻?这在北人眼中也不可能,至少王敦需要一支陆地上的军队来作为掩护,才能保证水师的稳定补给,让水师长时间作战,可这还是以陆军为根本,又何必用到水师呢?直接放弃船只,径直带大军进攻下邳,岂不更干脆?
以当前东军形势的恶劣,石堪其实非常紧张。
武原城中仍有刘朗所部的上万汉军留守,只要王敦北上,下邳的东军必然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而一旦下邳再度易手,就相当于汉军打开了北上青州的大门,后果不堪设想。
正因为如此,即使兵力捉襟见肘,东军也不可能白白地将城池拱手让给王敦,总还是要试探性地与他打上两仗,倘若能够成功击退对方,东军的局面便会大大好转。而今王敦领著水师徘徊在淮阴一带,倒令石堪松了一口气,做出了王敦不会冒然北上的判断。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王敦的表现似乎佐证了他的观点,斥候们又在淮阴观察了数日,发现王敦的水师一直停留在淮阴一带,既没有贸然北上,也没有肆意入海,就好像在等待什么一般。
王敦在等待什么呢?石堪一想到这,就觉得有些好笑,不管王敦在等待什么,时间拖得越久,就越是东军所希望看到的,毕竟汉军动员的人马远比东军要多,换言之,负担也沉重得多,时间拖延下去,先断粮的肯定是汉军一方。他有得是耐心与王敦耗下去。
可王敦却没有心情与石堪耗下去,即使他确实在等待。
这些时日里,王敦每日一觉醒来,连衣冠都不及穿戴周整,就瞪著他那双三白眼,催问身边的侍卫道:“怎样?那人回来了么?”
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王敦的面孔往往阴沉如水,但他并未发作,而是一言不发地策马巡视军营,整肃营内军纪,又派出大量的侦骑,搜集周遭的军情,并一遍又一遍地与麾下诸将商讨战术。
有一次,他眼见一名士卒学习操作弩机,竟然不善上弦,便亲自动手示范,扬州军的将校们见状都觉得很稀奇。他们私下议论,王大都督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做事也只求大略得当,事往往并不深究,现在却连这样的细节都抓起来了,真是罕见啊!
不过魏乂等人也无意深究于王敦的内心想法,所谓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以王敦的做事风格,能在他帐下长久做事的人才,与他也大同异,大多只追求成效与结果,而并不在意手腕与过程。所以对扬州军诸将而言,他们也并不在意主帅在想些什么,只要主帅能为众人谋得利益,他们也就愿意唯命是从,效忠到底。
事实上,仅这段时间行台对扬州军的安抚与慰问,就足以令扬州军将士们兴奋不已。
在渡淮之前,王敦向天子索官,而在渡淮之后,天子的回复以行台诏书的形式正式下达。行台正式认可了他开府、使持节、都督四州诸军事的权力,未久,又加官侍中,加号大将军。这使得王敦在权势上俨然超过了李矩、刘琨等人,一跃成为南汉的第三人,仅次于身为外戚太保的杨难敌。
若真要细论,因为凉州之乱的缘故,杨难敌的派系还刚被天子打压了一轮,而王敦对中原战局的影响举足轻重,皇帝又不得不加以仰赖,那他是天子之下的第一人,也未尝不可,真可谓是风光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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