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 残花（2/2）

林青柠低着头，用干净的鹿皮布把工作台面上最后一点细碎的雕刻粉尘擦得干干净净。

连缝隙里嵌着的一点银饰碎屑都用小毛刷仔细扫进了收纳盒里。

她做这行多年了，手上大大小小的錾子加起来有三十多把。

每一把的锋口都磨得恰到好处，有的用来錾细密的缠花纹路，有的用来敲厚重的金属底板，她平日里半分都舍不得马虎。

这会儿她把所有錾子按大小顺序整整齐齐码进铺着绒布的工具箱里，咔哒一声扣好搭扣。

再给工具箱拉上锁，转身绕着店里走了一圈，确认所有的展示柜都锁好了。

插在工作台边的小台灯也都关了，才抬手按下了店里的总电闸。

厚重的卷闸门被她攥着扶手往下拉，哗啦哗啦的声响在已经空了大半的街巷里传出老远。

落到地面卡进卡槽的时候，她摸出串在钥匙串上的大铜锁“咔嗒”一声把锁扣严。

之后还不放心似的，伸手抓着门沿往下拽了好几下，直到确认卷闸门纹丝不动。

锁身也稳稳实实地卡在卡槽里，才把钥匙收回到外套的内袋里。

转身往店里走的时候她才想起忘了拿提前备好的厚外套，那是前天下班路过服装店顺手买的。

这两天气温断崖式往下掉，白天出太阳的时候还能穿薄针织衫，一到傍晚风刮过来，都带着凉丝丝的刺感。

刮在露出来的脸颊和耳尖上，没两分钟就能冻得人鼻尖发红。

冬天眼看就要扎扎实实扎进这座小城了，空气里到处都飘浮着清冽又寒冷的气息。

哪怕是走在路灯底下，那股子寒意也会找准你衣缝里的空隙。

稍不留意就顺着领口往脖颈里钻，凉得人忍不住打个寒颤。

林青柠把刚拿在手上的厚外套展开抖了抖，直接套在身上，顺着衣襟一路把拉链拉到下巴底下。

又抬手拢了拢外套的领子，把半张脸都埋进软乎乎的毛绒衣领边，那点蹭到皮肤上的寒意瞬间就被挡在了外面。

她踩着铺着碎砖的人行道走到路边，拉开自己停在树底下的奔驰车门坐了进去。

关上车门的瞬间，就把外头呼啸的冷风彻底隔绝在了玻璃外面。

车没有开快，林青柠顺着弯弯曲曲的老巷慢慢往外挪。

巷子里铺的老青石板缝里，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种了几棵桂树。

这阵子花期刚过，枝桠上落下来的细碎桂花被风卷着撒了一地。

车轮慢慢碾过去，发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细碎声响。

只有淡淡的桂花香顺着半开的车窗飘进来，在车厢里绕了一圈。

没过多久车就转出了狭窄的巷口，驶进了外面喧闹的大街上。

下班的人大多裹着厚厚的围巾骑着电动车，连帽衫的帽子也扣在头上。

风灌进他们的外套衣摆里，把衣料吹得鼓鼓囊囊的像个胀起来的帆。

可他们也半点没有减速，依旧拧着电动车的油门急急地往家赶。

车筐里放着刚从菜市场顺手拎回来的青菜，车把上挂着给孩子带的小玩具。

路边开了十几年的老面馆掀开厚重的棉门帘，煮面的浓郁香气立刻飘出来，混着酱油煮沸后鲜咸的味道。

撒在面上的葱花清鲜的气儿，顺着风往路过的人鼻子里钻。

不远处街角卖烤红薯的摊子支着铁皮炉子，摊主裹着洗得发白的军大衣站在炉子边跺脚取暖。

掀开炉盖翻里面的红薯的时候，裹着甜意的白蒙蒙热气瞬间就涌了出来。

烤得焦软的红薯那股独有的焦甜香气，顺着风飘出去半条街，连隔了几十米远都能闻见。

整条街的风里都裹着食物的香气、行人说话的烟火气，还有路灯透出来的暖光，弥漫着一股软乎乎的暖流。

那是独属于这座慢悠悠的小城的人间烟火气息，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壮阔风景，也没有什么催人奋进的宏大叙事。

却安安静静地敞开怀抱裹着每一个赶路的人，不管今天是在工位上累了一整天。

还是遇到了点不顺心的小委屈，或是被突如其来的冷风冻得打了好几个寒颤。

都能顺着这股暖融融的气息，朝着属于自己的那片暖乎乎的地方一步步走过去。

林青柠没有直接往家的方向开，她顺着熟悉的街道慢慢绕了半圈。

隔着车窗看着路边一幕幕熟悉的景象，等开到那家藏在老巷口的火锅店附近时。

刚好在巷口找到了一个空着的停车位，她慢慢把车倒进车位停稳。

熄了火之后又把身上的厚外套往身上裹紧了些，推开车门踩着路灯投下来的影子。

熟门熟路地推开了那家开了快二十年的火锅店的玻璃门。

门刚推开一条缝，热腾腾的白汽就裹着浓烈醇厚的麻辣香气扑了满脸。

蒸腾起来的雾气瞬间蒙住了她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片，眼前的景象一下子变得模糊起来。

店老板正擦着手里的玻璃杯，抬头看见她进来，远远就抬起手笑着打了个招呼，喊着她“好久没过来啦，今天还是老位置？”，林青柠笑着应了一声。

抬手用指尖擦了擦蒙着雾气的镜片，熟门熟路地走到自己常坐的靠窗位置坐下。

把脱下来的外套搭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又顺手把围巾也解下来放在外套上面。

她没有看菜单，张嘴就点了自己最爱吃的牛油红汤锅底。

又凭着记忆挑了嫩牛肉、脆毛肚、滑溜溜的虾滑、吸满汤汁的冻豆腐。

还有黄喉、鸭肠、撒尿牛丸满满一桌子自己爱吃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