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都在酒里(2/2)
高颎点了点头:“是的。”
张经纬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说说你吧。我想听听你的过去。”
高颎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他把碗放下,抹了把嘴,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声音慢慢飘了出来,像一缕烟,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出生于离狐府一个商贾之家。”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账本,“不说腰缠万贯,但父亲打理着几间铺子,生活还算可以。”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可是有一天,天灾来了。北方刚刚复辟,朝廷的款项一直下不到地方。父亲的家财被尽数抄缴。”
他端起酒碗,发现碗是空的,又放下。张经纬提起酒坛,给他满上。他点了点头,没有喝,继续说。
“后来,北方的难民涌进城里,四处打劫。家里的米缸被踩得粉碎,碎瓷片散了一地。母亲从那时就一病不起。”他的声音开始有些发紧,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东西,“一个月后,父亲带着我们去京畿。但在天干连关……”他停了下来,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没有擦。
“被守将诓骗进去,卖给了矿窑。”
张经纬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
高颎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母亲病死后,父亲反抗监工,被活活打死。”他的手指攥紧了酒碗,指节发白,“我忘不掉那工头的棒子。忘不掉。忘不掉。”
他连着说了三个“忘不掉”,一声比一声低,最后一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然后他猛地抬起酒坛,对准嘴就灌。酒液哗啦啦地淌出来,打湿了他的衣襟,他不管,还要灌。张经纬伸手抢过他手里的坛子,轻轻地把酒倒在碗里,递到他面前。
高颎看着那碗酒,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接过去,捧在手里,没有喝。
张经纬等他平复了一些,才开口:“你是怎么遇到赵相爷的?”
高颎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喝了一口酒,慢慢咽下去,声音平静了下来,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矿窑原本就是他的产业。只是有一次,他与权贵交易时,我在一旁侍奉着。当时我给他支了一步棋,被工头打了个半死。”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事后,我就鬼使神差地跟着他的马车偷偷逃了出去。我跟在马车后面,吃了半个月的马粪,才在一家驿站追上他。他看着我——一个浑身恶臭、瘦得不成人形的少年——瞧着我不成功便成仁的模样……他欣赏我。”
张经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酒碗,朝高颎举了举:“所以,你恨的不是天灾。而是那些像毒蝗的恶人。”
高颎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半碗酒,看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苦笑,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被理解了之后的、轻松的、坦然的笑容。
“这个形容好。”他端起酒碗,朝张经纬举了举,“敬你!”
张经纬也端起碗,与他轻轻碰了一下:“请!”
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辣得人直吸气,可那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慢慢地散到四肢百骸。高颎放下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压在心里很多年的什么东西一起呼了出去。
张经纬没有说话,只是提起酒坛,又给两个人满上。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帐篷外,风还在吹,帘子还在响,可那些声音,此刻听起来不那么刺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