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玄阳镇（2）（2/2）

老头的脚步也停了。他转过身，那张没有嘴唇的嘴露着满口黄牙，脸上的细小疙瘩随着表情皱在一起，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他看着张经纬，声音粗粝得像碎石摩擦：“你看我这样子，你不害怕吗？”

张经纬承认了：“有些怕。”他把钱明又往上托了托，“但我的兄弟的伤情不能再拖下去了。若是感染了，他会死在半路。”他顿了顿，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劳烦二位老人家给我指个路，必有答谢。”

老妪和老头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意外，更像是某种遥远的、被遗忘了很久的记忆忽然被触碰了一下。

“感染……”老妪喃喃地重复了一句，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就和李姑娘说的一样一样的话。”

老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下巴朝镇子东边努了努——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露出的牙龈让人忍不住别开眼。“沿着镇子边上走，就能看到一个草庐。李妮儿是镇上唯一的大夫。”

张经纬连忙道谢：“多谢多谢。”他把碎银子塞回怀里，换了一张银票，五贯钱的，折了两折，递过去，“这是一张五贯钱的银票，不成敬意。”

老妪没有接。她看着那张银票，像是看着一件很久没见过的东西，目光有些恍惚，然后摇了摇头，声音平平的：“不用了，不用了。我们镇上用不着钱。”说完，她挽着老头的手臂，两个人转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张经纬看着他们的背影，手里还捏着那张没送出去的银票。他的脑子里很乱——这两个老人不像装的，那种相貌，那种神态，不是靠化妆就能做到的。可他们也没有恶意，甚至没有那种久不见外人的好奇。他们只是路过，看了他一眼，说几句话，然后走了。

他越发觉得这个镇子诡异。

可他就是不信鬼怪。

鬼？鬼哪有那么闲。他在冶炼厂活了几年，值了不知多少夜的班，从没见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把钱明往背上颠了颠，朝镇子东边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高颎。

“昭宣，走了。”

高颎还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木桩。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青紫，手攥着衣襟，指节发白。他看着那两个老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张经纬，摇了摇头。

“不，我不去。”

张经纬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有些想笑。这人在葵关的时候，站在血雾和硝烟中间，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被两个老头老太太吓成这样。他没有笑。他歪着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你就留在这吧。”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条空荡荡的街道，扫过那些紧闭的门窗，扫过那些在风中摇晃的破布帘子，“一个人哦。”

高颎的身子僵了一下。

张经纬没有再看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五六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高颎压着嗓子、又急又快的喊声：“你……你等等我……”

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几乎贴着他了。高颎走到他旁边，没有看他，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那条窄窄的土路，嘴唇绷成一条线。

张经纬没有说话。他把钱明往背上又托了托，加快了脚步。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镇子边上的土路，朝东边走去。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墙，墙头上长着枯草，风一吹，沙沙地响。偶尔有一扇门半开着，露出黑洞洞的堂屋，看不清里面有什么。没有人出来，没有狗叫，连鸡鸣都没有。

整个镇子安静得像一座坟。

张经纬的靴子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高颎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比他轻。

风从镇子深处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腐臭，不是药味，而是一种干燥的、像旧书页又像干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