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长安路(1/2)
韦豹的铁槊砸下去的时候,杜庆甚至还没来得及把第二根束带系好。
他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神禾塬方向那片冲天大火,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根才系了一半的牛皮束带,手指还在带扣上搭着,然后就听到了铁蹄踏地的声音。
脚下的黄土正在以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频率颤抖,像有人在塬底下敲一面大得没有边的鼓。
“甲骑!”
不知道是谁先喊出来的,但已经不重要了。
铁槊撕开夜色,连人带马撞进前队,杜庆那两千骑兵的前半部就像被一柄烧红的刀子切进了凝固的猪油里,前排的马还没转过方向就被铁槊扫翻,后排的人还在回头望神禾塬的火光,前排的碎肉已经溅到了后排的脸上。
杜庆本人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人的视野里。
两千前锋直接陷入了混乱没有人指挥,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的人举着刀四处乱砍,砍到的全是自己人,有的人跳下马想往两边跑,被后面涌上来的马蹄踩进了冻土里。
自家大营火起的第一时间,窦冲便着手收拢部队,愿赌服输,只能尽力让自己今晚别死在这里。
他没有回头去看北面那片越烧越大的火光,也没有派人回去救火,他甚至没有多花一息的时间去判断姜六勇和叱卢虔哪一个才是叛徒。
火光烧起来的那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
收拢部队,黑暗里,圆形阵是最简单,也是唯一的选择。
没有侧翼,没有后背,所有人面朝外,长矛向外斜插,人和马挤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环。
任何从外面冲进来的骑兵,不管是从哪个方向来,面对的都是同一面枪林。
窦冲站在圆心,没有骑马。
他把自己的战马让给了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亲兵,自己拄着长刀立在冻硬了的麦茬地里,用那双微微泛蓝的瞳仁盯着周围的夜色。
杨贵第一个撞上了圆阵,环首刀高高举过头顶,重骑从南侧冲过来的时候,马蹄踏起来的尘土还没落下去,迎面就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矛头。
他勒马急转,马的前蹄在离矛头不到三尺的地方猛地收了回来,整个人在鞍上往前一栽,差点被甩出去。
重骑冲不进去。
圆阵外面的那层矛头太密了,人和马都挤在一起,没有缝隙,像一个蜷缩起来的刺猬。
王狄从另一侧冲过来,同样的结果。
两路重骑只能围着窦冲的圆阵来回刮削,杨贵从左侧擦过去,砍翻最外层几十个步卒,王狄从右侧擦过去,又砍翻几十个,但圆阵不会因为边缘被刮掉一层就散架,死了一个人,后面的人立刻顶上来,矛头依然是密的。
窦冲只有三千出头的人马,刮一次,少一百,再刮一次,再少一百,三千人经不起几次刮削。
窦冲知道自己身陷死地,但他根本在姜瑜面前弯不下膝盖,那只鸣镝射出后,也就再也没了机会,现在他缺的,只是时间。
姜瑜在望楼上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上的血色已经被夜风抽干了,他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按着胸口,麻布上的淡红色在缓慢地扩大,但他没有低头看一眼。
“韦豹在干什么?”他问。
朱墩站在望楼下,仰着头回答:“还在冲击窦冲的前锋。”
“让他别冲了。”姜瑜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贼军前锋已乱,冲杀没有意义,让他转头,直接给我碾碎窦冲的阵型!”
朱墩举起令旗。
韦豹的铁槊从一具不知是谁的尸体上拔出来,槊尖上还挂着一截肠子,他把槊往空中一甩,肠子飞出去,在火光里划了一道暗红色的弧线。
甲骑在他的槊声中调转方向,一千铁骑从废弃窑场的方向往北偏转,马蹄踏碎了冻土,踏碎了倒在地上的旗帜,踏碎了杜庆前锋最后的抵抗。
“杨贵!王狄!”朱墩的嗓门压过了战场的喧嚣,“不惜一切代价,冲散圆阵!”
杨贵没有回头,他把刀横在马鞍前,铁甲上那个空空的凹槽被火光照得发亮。
重骑第二次冲向圆阵,这一次没有减速,也没有犹豫。
杨贵冲在最前面,他的马在离矛头不到一尺的地方腾空而起,前蹄踢翻了两根矛杆,马腹被第三根矛尖划开,战马惨嘶着往侧面倒下去,杨贵从马背上滚落,在落地之前已经把刀挥了出去,砍断了刺向他的第四根矛。
王狄的重骑几乎是同时撞进去的,铁甲撞铁甲,马撞马,人撞人,圆阵的北面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也就是在这道口子被撕开的那一瞬间,窦冲动了。
不管他愿不愿意,这已经是最好的机会了。
甲骑冲击的力道将尽未尽,杨贵和王狄的注意力都在撕开的那道口子上,圆阵即将崩溃但还没有崩溃。
就是这电光石火的几个喘息之间,圆阵的南面忽然裂开了。
几十个亲兵簇拥着一个换了杂胡破袍子的人影,从圆阵的南面疾冲而出。
他们的人数不多,但每一个都是跟了窦冲好多年的心腹精锐,他们不恋战,不回头,甚至不去管身后圆阵里那些还在拼死抵抗的同袍。
窦冲把三千人留在了圆阵里。
他们是弃子。
他们拖住的每一息时间,都是窦冲往南跑的时间。
段索的轻骑在黑暗中横在官道上,但他们的人数不够密,他接到的任务是截断大队溃兵,不是抓一个换了杂胡袍子的逃将。
当几十个黑影骑着快马从侧面斜插而过的时候,段索的轻骑追了一阵,砍翻了落在最后面的三个人,但没有追上窦冲。
天色终于在喊杀声与哀鸣声中亮了起来。
在这一日,关中的天似乎已经与往日不同了。
神禾塬北面的麦茬地不再是麦茬地了,冻土被马蹄踏碎,又被血泡软,踩上去不是硬邦邦的,是噗嗤噗嗤的,像踩在吸饱了水的烂泥里。
五千匹战马、五千具人,散落在方圆不过四五里的地面上。
有的尸体还保持着举刀的姿势,倒下之后刀架在另一具尸体的肋骨上,被冻了一夜,僵在了一起,掰不开。
有的尸体脸朝下趴在土沟里,背上的刀口结了冰,冰是淡红色的,因为血还没流干净就被夜里的霜冻住了。
朱墩亲自带人清点战场斩首三千余,俘虏千余,余者溃散。
马匹、甲胄、刀槊、粮草,堆在神禾塬下,像一座小山。
没有窦冲。
翻遍了每一具尸体,查遍了每一个俘虏的脸,窦冲不在其中。
俘虏们说的话互相矛盾。
有人说亲眼看见窦冲带着十几个亲兵换了杂胡的破袍子,趁夜色混入溃兵中往北跑了。
有人说窦冲根本没有跑,被乱军踩死在阵中,尸体埋在死人堆
还有人说窦冲往西跑了,还有人说往东跑了,每个人说的方向都不一样,但每个人都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是亲眼看到的。
姜瑜听完朱墩的汇报,没有立刻说话。
他被纪勇和姜瑾从望楼上搀下来,坐在一张胡床上,身后的医官正在给他换药,旧麻布揭开的时候,伤口又渗血了,药草换了三遍才止住。
“找。”他说了一个字,然后停了一下,像是在攒力气,“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打蛇不死,后患无穷,找不到尸体,就当此人还活着。”
朱墩领命,转身去安排。
姜瑜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纪勇。
纪勇从昨夜下望楼之后就一直在战场上搜寻窦冲,浑身是泥和血,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出了口子,也没有找到窦冲,他带回来的只是一匹窦冲的战马,马上挂着窦冲的佩刀。
纪勇跪下来,没有说话,只是把头低了下去。
“没找到?”姜瑜问。
“没找到。”纪勇的声音哑得像砂石磨铁,“他换了袍子,混在溃兵里,末将……”
“站起来。”姜瑜说。
纪勇没有站。
“站起来。”姜瑜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轻,但语气比方才更硬。
纪勇站了起来。
姜瑜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你欠我的,不是窦冲的人头,”他说,“是你自己心里那道坎,去吧,把他找回来。”
纪勇跪地叩首,额头磕在冻土上,磕出一个浅浅的坑,然后站起身来,从亲卫营带了几十骑,一路往西南追去。
姜六勇身上有三处刀伤,最深的一刀砍在左肩上,骨头都看得见,被自己人从战场上捡了回来,抬回来的时候人还是清醒的,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吓人。
他在窦冲大营后方纵火之后,和留守的氐秦士兵交了手,匈奴轻骑马术虽好,但人数太少,姜六勇断后,让弟兄们先撤,自己被三个氐秦步卒围住,一刀砍在左肩上,他反手一刀捅穿了第一个人的肚子,用短刀扎进第二个人的喉咙,第三个被他用牙齿咬断了耳朵。
军医给他清洗伤口的时候,他咧嘴笑了一下,嘴里的牙还是那两颗松的,黄黄黑黑地往外翻着。
“将军,俺六子,这下不辱使命了。”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但还是在说,“长生天还不收俺。”
姜瑜让医治自己的军医去医治姜六勇,军医犹豫了一下,毕竟姜瑜的箭创也未愈合,但姜瑜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说。
军医给姜六勇缝合左肩的时候,这个匈奴人没有叫一声疼,只是咬着姜瑜给他的那柄短刀,刀鞘上的麻绳已经被血浸透了。
恰在此时,叱卢虔前来复命。
这个鲜卑射雕人在昨晚窦冲中计入伏之后,趁窦冲顾不上他的当口,直接开溜。
他熟悉夏州军的战法,知道哪里是弩阵的射程边缘,哪里是甲骑的冲锋路线,顺利脱离了战场,后来又带领麾下杀入战场,还攒了几颗斩首的功劳。
他把几颗人头放在帐外,自己走进来,在姜瑜面前跪下。
姜瑜看着他,他额头上的那道刀口已经结了痂,脸上的炭灰没擦干净,还留着一道一道的黑印子。
“做得好。”姜瑜说。
叱卢虔抬起头,用那双沉默的眼睛看着姜瑜,然后说了一句汉话,说得磕磕巴巴的:“将军……活着,我……开心。”
姜瑜没有回答。他伸出手,在这个鲜卑人的肩膀上按了一下——就一下,很轻,然后把手收了回去。
叱卢虔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流出来。
……
窦冲覆灭的消息以神禾塬为中心向外辐射。
长安的氐人贵族不再私下聚集,各个闭门不出。那些前几天还在密室里推杯换盏、觊觎夏州军的宗室亲贵们,一夜之间安静得像一群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权翼又送了两车药材来。
药材是表面上的,车底板底下是财货,金珠、绢帛、铜器,码得整整齐齐,用油布裹了三层。货单上还是那行字,但这次多了一句话:“闻将军无恙,不胜欣喜。”
姜瑜看完货单,递给赵焕。“权公这是怕我死了,又怕我伤得太轻。”他说。
赵焕在旁边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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