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长安路(2/2)
关中大族豪酋开始大规模劳军,粮食、果蔬、酒水、猪羊,一时间运送物资的车竟然堵在了神禾塬下。
赶车的、挑担的、牵羊的、推独轮车的,在塬下排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长蛇,从塬脚一直排到了五里外的官道口。
一些中小豪酋开始带领自家部曲前来参军,这些部曲少的三五十人,多的百余人,有的穿着自家打制的皮甲,有的扛着祖传的铁刀,有的拿的是削尖的竹竿。
带头的人跪在营门外,把族谱和铁刀一并呈上,说要跟随右将军讨贼。
此前逃走的数百胡人轻骑中,有一些人偷偷跑了回来。
他们在窦冲大营被攻破之后失去了方向,有的在野地里蹲了一天一夜,有的混在溃兵里往长安方向跑了半日,然后又折返回来,他们趁夜色摸回神禾塬,被杨贵的人抓住了。
杨贵把他们押到姜瑜面前,这些胡人跪成一片,有的在发抖,有的在磕头,有人用各种胡语夹杂着蹩脚汉话求饶。
姜瑜看了他们很久。
“我生死不知的时候,你们走,我不怪你们。”他的声音不大,但跪在地上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普通士卒,情有可原,夺去参军以来全部功勋记录,视作重新入伍。”
“队正以上,”他顿了顿,“以逃兵之罪,军法处置。”
没有人敢吭声。几个队正被拉出去的时候,有一个哭着喊了一声“将军”,然后声音就断了。
姜瑜没有回头看,赵盛之教给他的第一课,就是治军一定要严,放过普通士卒,也只是最近实在死了太多人,死的让人有些疲惫罢了。
……
窦冲覆灭后第二日傍晚,赵盛之从秦州赶到。
他从杨十难那里带了一千重骑,还带着女儿,日夜兼程地赶路。这位老丈人进帐的时候风尘仆仆,袍子上全是黄土,胡须打了结,眼眶是青的,好几天没睡好觉。
他看到姜瑜胸口的麻布,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卸下几日来的担忧,爽朗说道:“没死就好,我就知道你小子还死不了!”
姜瑜笑笑,要起身行礼,被赵盛之一把按了回去。
“少来这套。”赵盛之在胡床边坐下,接过亲卫递来的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碗,然后抹了一把胡须上的水珠,“秦州已然力竭,夏州比秦州还差,以后的粮饷你得找长安要了。”
姜瑜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
他看着赵盛之,这个老丈人脸上的皱纹比几个月前又深了,但精神还好,骂人的底气还在。“都统一路辛劳。”他说。
赵盛之摆摆手,然后往帐门口看了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白。
隔日,姜瑜从夏州而来,他带了五百骑,这已经是夏州能抽出来的极限了,夏州三郡要面对姚苌的压力,还要管几万羌人俘虏,兵力压力很大,之所以晚来一天,也是因为夏州初定,凡事都要比秦州难上许多的缘故。
姜宇进帐的时候先看了看姜瑜的脸色,又看了看他胸口的麻布,然后松了一口很长很长的气,那口气里装着从夏州到神禾塬这一路上所有压在心底的担忧。
他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纸,开始汇报夏州三郡的政务。
他说得很细,粮草入库的数目、羌人俘虏的劳力分配、屯田的进展、军械的库存、新招募兵员的训练情况。
姜瑜认真听着,但听到一半的时候,他伸手按住了姜宇手。
“十三叔,就让我喘口气罢。”
姜宇愣了一下,然后难得地笑了一下,他把竹纸卷起来,放回怀里,是啊,这两仗打下来,什么事都不用那么着急了。
或者说,是该让别人着急着急了。
赵鸢最后一个进帐,赵盛之刻意让她等在后面。
帐帘掀开的时候,傍晚的夕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切了一道细长的橘色光带,她就站在光带的边缘,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她看到姜瑜胸口的麻布,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包袱放在一旁,然后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得很快,很稳,但走到姜瑜面前的时候,忽然慢了下来,不是故意慢的,是腿不听使唤了。
她在他面前蹲下来,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麻布边缘渗出来的淡红色。
那个红色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麻布本身的颜色。
“怎么又伤了。”
她的声音没有哭腔,没有颤,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飞快地侧过头去,用手背在眼角擦了一下,然后转回来,继续看着他胸口的麻布。
姜瑜握住她的手,有些冰凉。
“没事,”他说,“我是你男人,断不会抛下你一人的。”
赵鸢没有抽手,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两只手都放在他的手心里,停了一会。
然后她的手往下移。
她把手从姜瑜的手心里抽出来,放在自己小腹上。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动作,轻到如果不是姜瑜一直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的手落在小腹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护着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姜瑜愣住了。
赵鸢没有抬头,她的眼睛看着自己放在小腹上的那只手,嘴唇动了两下,然后才说出来。
“医官说……脉象有些不太一样。”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把这句话说出口就会被风吹散,“还不确定。”
姜瑜没有说话,他把手覆在她的手上,覆了很久。
帐外的夕阳从帘缝里一点一点地退出去,光带从地上爬到胡床腿上,又爬到她的肩膀上,最后从她的发髻上消失了。帐篷里暗下来,只剩下一盏油灯,灯芯上结了一粒灯花,火苗偏了一下又弹回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的壁上,交叠在一起。
“阿鸢。”他说。
“嗯。”
“累不累。”
“不累。”
她就这么蹲在他面前,让他握着自己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过了一会儿,她往前靠了靠,把额头抵在他的膝盖上。
姜瑜低下头,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闻到发间那股熟悉的草木灰味儿。
她跟赵盛之赶了几天的路,没洗过头,头发里有一股马汗和尘土混在一起的气息,但那是赵鸢的气息,是活的,是暖的。
他闭上眼睛。
……
次日早食过后,大军启程向长安进发。
出发前,高林从长安传来了探报,赵焕的奏疏已经送入未央宫,但未央宫毫无反应。
据高林在未央宫的线人来报,苻坚自收到奏报后,没有走出过寝殿,也没有召见任何大臣亲贵,张夫人陪着他,好像秦安公主进去过一次。
姜瑜把探报折好,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长安有多少人在等我死?”他问。
尹纬躬身在侧,没有直接回答:“有多少人等将军死,就有多少人怕将军活。”
姜瑜没有睁眼,嘴角动了一下。
杨贵率本部留守神禾塬大营,姜瑜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杨贵没有说话,只是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铁甲上的护心镜已经重新装了回去,那是姜瑜在战后退还给他的。
“不让你进长安,不是不信你。”姜瑜说,“你部下的氐人最多,进了长安,你们夹在我和那些人中间,两头为难。”
杨贵抬起头,想说什么,但姜瑜已经摆了摆手。
“守好神禾塬,后面还有任务交给你。”
杨贵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低头道:“喏。”
大军开拔。
姜瑜不能骑马,躺在马车里,赵鸢依偎在他腿上,半睡半醒,脸上的尘土还没有洗掉。
马车在黄土路上颠簸,车轴吱吱呀呀地响,车帘被风吹得忽开忽合,她就在那忽明忽暗的光里蜷着,像一只在炉膛边睡着了的猫。
姜瑜低头看着她的小腹。
隔着那件沾满尘土的袍子,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隐约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一路上,关中百姓、地方豪族、溃散的杂胡兵卒、甚至零星的鲜卑逃兵,都在往姜字大旗的方向汇聚。
那个从频阳赶来的白发老卒,背着半袋粟米,说他两个儿子都死在鲜卑人手里,他六十了,但还能拉得开弓。
那个在中途拦住队伍的中年坞堡主,牵着一匹瘸了后腿的驮马,马上驮着八百斤干肉,他不求官衔,只求自家女儿不用再躲在地窖里过日子。
几个溃散的羌人士兵,赤着脚,刀鞘是空的,他们说他们的百夫长跑了,他们不知道该去哪里,能不能留下来扛长矛。
一个被鲜卑人割了舌头的汉人少年,骑在一头毛驴上,拼命地打着手势,有人看懂了他的手势,他知道还有一队鲜卑溃军,藏在南山一处峪口里。
不同的口音,不同的来路,不同的衣甲,不同的刀,但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姜字大旗在队伍正前方,上面那个被弩箭射穿的窟窿还没补好,风从窟窿里穿过,旗角在冬日的薄阳下猎猎作响。
当队伍远远能够望见长安城墙的时候,城墙上的人也看见了遮天蔽日的旌旗烈烈。
马车停了。
前面传来一个沙哑到几乎认不出来的声音:“将军,幸不辱命!”
是纪勇。
他跪在马车前面,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地方,战袍碎成了布条,脸上三道刀痕,最深的那道从右眉骨斜到左下颌,皮肉往外翻着,结了痂又被挣开,裂开的口子里渗着黄水,双手托着一个用破袍子裹着的圆物。
姜瑜起身掀开窗帘看了看。
窦冲的头颅。
曾经意气风发的左将军,此刻已经灰败不堪,眼窝深陷,嘴唇发黑,但那双眼睛没有闭上,半睁着,像是在望着长安的城墙。
姜瑜看了一眼,随后放下窗帘。
“辛苦。把左将军带下去,腌制保存,后面应该还能用上。”
纪勇告辞说退下。
姜瑜回身躺下,深深叹了口气,身值乱世,生死真在一线之间,心中竟然泛起一丝惺惺相惜之情。
“阿兄,权翼亲自来了。”
姜瑾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纪勇走后就有他节制亲卫营。
姜瑜睁开眼,赵鸢扶着他慢慢坐起来。
“大军稍歇。”
“阿鸢,你搀我下车。”
“阿瑾你和赵主簿一同去,替我迎一迎权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