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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交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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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翼在官道旁等了约莫半刻钟。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就站在一株叶子落尽的老槐树底下,身后跟着七八个尚书台的属吏,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往姜字大旗的方向多看一眼。

权翼本人倒是神色如常,双手拢在袖子里,眯着眼望着远处那面破了窟窿的帅旗,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左仆射亲自出城,右将军只派了两个属官来……”身后的年轻郎官话说到一半,被旁边的同僚拉了一下袖子,硬是把后半句拽了回去。

权翼没有回头,“你叫什么名字?”

“下官……”

“回去以后,你不必在尚书台当值了。”

那郎官脸色煞白,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敢再说。

他把目光从帅旗上收回来,看了一眼身旁那辆满载药材和财货的马车,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冬日的冷空气里化作一团白雾,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今时今日,姜瑜愿意见他,都是早些时候结的善缘了。

勤王亦或是求救的诏书,是他力劝苻坚发出的,四品鹰扬将军到三品右将军,中间隔了不到半年。

一同自淝水归来,权翼自然知道姜瑜不凡,但万万没想到,不到一年而已,自己贵为尚书左仆射,地位之高下竟然掉了个。

那时候权翼觉得自己是在下注,下的是一招闲棋冷子,赌的是万一长安有变,至少还有一路兵马可以用,他当然没赌错。

只是他没想到这枚棋子长得这么快,快到他已经看不清棋盘了。

姜瑾走在前头,赵焕落后半步,姜瑾今日换了身干净的罩袍,但连日征战留下的疲倦还没有从脸上褪干净。

“权公,”姜瑾拱手,“家兄身上有伤,不能亲自相迎,特命我与赵主簿前来,还望权公见谅。”

“公子言重,”权翼笑着摆了摆手,“我与右将军乃旧相识,有什么见谅不见谅的,将军伤势如何?”

“已无大碍,只是还不能久站。”

“那就好,那就好。”权翼连说了两个好,又转向赵焕,“赵主簿,老夫第二车药材可还合用?”

赵焕微微一笑:“权公厚意,将军说药材很合用,至于车底板底下的东西,将军说,当年送礼与权公,真没想到还有收回来的一天,他可是大赚一笔啊。”

权翼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笑得树上的枯枝都在抖。

笑完之后,他指了指赵焕:“你们将军这张嘴,比他的箭创好得快。”

姜瑾和赵焕一左一右陪着权翼往姜字大旗的方向走去,走了十几步,权翼放慢脚步,声音压低到只有赵焕和姜瑾能听见的程度。

“陛下已经几天没有出过寝殿了。”

姜瑾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权翼没有停。

“从收到右将军的奏疏那一天起,”权翼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张夫人一直陪着,秦安公主进去过一次,出来以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哭。

老夫求见三次,都被挡了回来。”

赵焕看向权翼:“权公今日出城,不只是来劳军的吧。”

“赵主簿是聪明人,”权翼的嘴角挂着笑意,但眼睛里没有笑,“老夫今日是来替右将军算一笔账的,那颗窦冲的人头,接下来该怎么用……”

……

长安城下,大军临时扎营,但鹿柴拒马,却也不缺,朱墩并未轻视,一切按行军的规制来的。

权翼注意到栅栏外围每隔三十步就有一个哨位,哨位之间步卒和弓箭手交替布置,重骑的马匹拴在营地正中央,甲骑的铁甲挂在马鞍旁边。

大帐里烧着炭火,暖意扑面而来。

权翼走进去的时候,姜瑜已经从胡床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吃力,赵鸢在他身后虚扶着他的腰。

权翼的目光在赵鸢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将军快坐,”权翼快步上前,“将军有伤在身,老朽岂敢劳将军相迎接。”

两人坐下,赵鸢无声地退到了帐后。

赵焕和姜瑾在帐门口停住,没有跟进来,尚书台的属吏们被引到隔壁帐篷,或者说,被隔离在隔壁帐篷里。

炭火在火盆里噼啪作响,大帐里只剩下姜瑜和权翼两个人。

“权公,”姜瑜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带着伤后特有的中气不足,“你今日出城,不会是来教我腌人头的吧?”

权翼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这些时日,我时常想起淮上初遇将军的情形,将军还是如彼时一般,这般直爽……”

权翼这种老狐狸,说了两句客套话,又捋了捋胡须,就消化掉了双方地位调转而产生的微妙的尴尬。

“老夫是来与你谈价钱的。”

姜瑜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你现在的处境,老夫多嘴,替你理上一理,”权翼伸出三根手指,“其一,你此番进关中,打的是勤王的旗号,关中百姓认你,是因为你打跑了鲜卑人,但如果你现在跨出那一步,哪怕是半步,勤王变造反,你打跑的鲜卑人就会变成你的前车之鉴。”

“其二,”他又按下第二根手指,“你麾下将星如云,猛将如雨,但能治理郡县的文官,能操持朝堂的文吏,能替你把关陇六郡运转起来的佐吏,你没有。

姜宇、赵盛之和我一样,已经撑不了几年。剩下的,尹纬算一个,赵焕算一个,几个人撑不起一个朝廷。

你的将校们立了功,谁来起草封赏的文书?你的府库要收粮,谁来核算各郡县的账目?关中二十余郡的刑名、铨选、赋税、礼仪,你找谁去管?”

“其三,”第三根手指也按了下去,“将军崛起不到两年,年不过二十,这也是所有人低估将军的缘故,包括老夫。

关中的豪族酋长嘴上叫你右将军,心里怕也不会服气吧?”

他把三根手指收回去,重新拢进袖子里。

“所以,你现在需要三样东西。

名分——不是你自己喊出来的名分,是朝廷给你写进诏书里的名分。

士人——能把朝堂、郡县重新转起来的那批人。

时间——让关陇豪族们都看清楚,将军不是一个只打了一两场胜仗就昙花一现的年轻人。”

姜瑜看着权翼,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他才开口道:“权公说了这么多我的难处,还没说你的价钱。”

“老夫的价钱不高,”权翼的声音很稳,“也是三件事。”

“其一,尚书台辅助将军完成分地的承诺,关中历经姚苌之乱、鲜卑围城,荒地有的是,逆产也有的是。

姚苌叛军留下的、鲜卑人丢下的、还有那些在神禾塬骑墙观望的豪强,老夫帮你把这些地一块一块理出来,一亩一亩分下去。

你对将士们的承诺,步军轻骑百亩、重骑百五十亩、甲骑二百亩,尚书台替你把它变成白纸黑字的田契。”

“其二,”权翼往前倾了倾身子,火光把他满是皱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你麾下的将校需要封赏,但将军缺这样的名分,将军上表,天王用玺,尚书台拟诏。

将军让赵主簿来迎我,用意老夫明白,将军表赵焕为尚书右丞,做老夫的副手,让他跟着老夫熟悉尚书台的一切。老夫年岁大了,用不了几年就得告老……”

权翼知道如何留白,没有把话说完。

姜瑜替他接了下去:“到时候尚书台的事情,自然就归赵焕了。”

“文臣说了,武将自然也不能少,朱墩进位三品,邵安民、段索、杨贵、杨十难、姜恺进位四品,王狄、韦豹、高林进偏将。”姜瑜盯着权翼的眼睛,直说道。

权翼点点头,他知道这些事情他必须协调苻坚,一一办妥。

“第三件事呢?”

“第三件,”权翼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几乎要被炭火的噼啪声盖过去,“将军必须尊重尚书台处理政务的权力,也要尊重老夫本人。”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称过的。

他在要一个承诺,不是写在上表里的承诺,不是密封在诏书里的承诺,是姜瑜当面说出来的承诺。

姜瑜看着权翼。

这个老人在尚书台待了二十年,辅佐过姚戈仲、做过姚苌之师,姚襄败后,一路跟随苻坚,曾经也做过王猛的副手,实际执掌尚书台数年。

“权公。”姜瑜说,“令郎文瑞在我麾下任长史,锐意进取,处事谨慎,是我的得力臂助,就冲这一点,我不会让你难做。”

权翼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的长子权宣吉,已在姜瑜幕府任职,权氏后继有人,不会有后顾之忧,但也不能贪恋太多。

“你的价钱,我接了。”姜瑜说,“有一样,权公却故意不说……”

“什么?”

“天王。”

权翼略微沉默,接着说道:“此非人臣所能议论。”

一句话什么也没说,却什么都说了,剩下的事情,姜瑜只能和苻坚去谈。

权翼这个老滑头,这次只是为自己来的,根本不会夹在他和苻坚中间受那夹板气。

“还有一事……”

“权公请讲。”

“窦冲的人头,可否让老夫带回……”

“我还有用。”姜瑜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里都透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硬度。

权翼看着姜瑜的侧脸,年轻的脸被炭火的光映得棱角分明。

他忽然意识到,一年前在洛阳深夜拜访他,恭恭敬敬叫他“权公”的那个少年,已经彻底不见了,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掌握着关陇十几万大军,不怎么费力就砍下窦冲脑袋的人。

“老夫明白了。”权翼站起身来,整了整袍袖,向姜瑜深深一揖。

姜瑜没有站起来还礼,他坐在胡床上,受了权翼这一揖。

“今日回去,老夫便草拟上表。”权翼直起身来,“明日一早送入未央宫,陛下用玺之后……”

“陛下素来大方,他会用玺的。”姜瑜打断了他。

权翼没再说什么,他好像已经习惯被打断。

随即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竹纸,放在矮几上,“这是尚书台所有在册属吏的名录,能办事的,老夫已经圈了出来,一共六十七人。”

姜瑜接过,没有打开。

权翼转身往帐外走了两步,走到帐帘前面的时候又停住了,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姜瑜,轻声说了一句话。

“陛下……是个好人,这三十年来,北方没有哪个君主比他更宽厚仁慈……但好人,坐不了乱世的江山。”

说罢,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冬日的晚风从帘缝里灌进来,把火盆里的炭灰吹得四处飞散。

姜瑜坐在胡床上看着那些灰屑起起落落,然后慢慢落回到地上。

赵鸢从帐后走了出来,在他身旁蹲下,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

“累了?”

“不累。”姜瑜说,“权翼这人……你知道他最厉害的地方是什么吗?”

“什么?”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为自己打算。”姜瑜握住了她的手,“但每一句话听上去,都像是在为你打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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