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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交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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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早已熄了大半,慕容冲围城的那几个月,城里的油和蜡都烧光了,入夜之后除了未央宫和几处权贵府邸,整座城都沉在一片漆黑的寂静里。

城墙上的守卒裹着破毡缩在垛口后面,连火把都舍不得多点一根。

未央宫寝殿。

一盏孤灯。

苻坚坐在榻边,没有戴冠,头发散在肩上,灰白的发丝从发根一路白到了发梢。

他今年还不到五十岁,但看上去已经像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战争,不,是失败摧残了他。

他穿着一件素色的中衣,外面披着一件旧锦袍,袍子的领口有一块颜色略深的补丁,张夫人亲手缝的。

面前的矮几上摊着一卷竹简,是从邺城千辛万苦才发来的最后一份军报,甚至没用绢帛。

苻丕的字迹潦草而匆忙,大意是说邺城粮尽,慕容垂围而不攻,要他这个父亲速派援军,这卷竹简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不是因为上面还有什么新的信息,只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什么也做不了。

淝水一战,三十万精锐尽丧。

慕容泓围长安,他把最后能打的氐人宿将几乎全填进去了。

亲征姚苌,又大败而归,连马都跑死了两匹。

然后窦冲,这个氐人在关中的最后一员宿将,在神禾塬被姜瑜用一场连环计全歼,人头现在正腌在姜瑜的军营里。

他连给窦冲收尸的资格都没有。

张夫人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在他身旁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把汤碗放在矮几上,然后伸出手,把苻坚散落下来的灰白发丝拢到耳后。

“陛下,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吧。”

苻坚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干裂的河床里挤出来的。

“你说……朕这辈子,到底做错了什么?”

张夫人没有说话。她知道他不是在问她,他是在问自己。

“朕灭了燕国,没有杀慕容暐,朕灭了代国,没有杀拓跋什翼犍,朕灭了凉,也没有杀张天锡。

姚苌,朕把女儿都许给了他的儿子。

慕容冲……”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结果呢?慕容垂跑了,姚苌反了,慕容冲差点把长安围成一座死城!”

“他们反了,朕不意外,他们本来就是狼崽子,朕怒骂过,朕率军攻杀过,朕甚至想过,死在慕容冲刀下,死在姚苌箭下,也算是对得起朕这三十年的江山了。”

“可是今天来的不是慕容冲。”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是姜瑜。”

两个字,像两颗烧红了的铁钉,一颗一颗地扎进他心里的肉里。

“姜瑜打着勤王的旗号,打跑了慕容冲,却又全歼了窦冲。

长安解围了,关中太平了,朕当然应该高兴,应该替百姓高兴。

朕应该设宴,应该站在城墙上亲自迎接他。”他的嘴唇在抖,“可是朕做不到,朕连走出这扇门的力气都没有。”

张夫人伸出手,把苻坚的手握在自己手里,他的手很凉,凉得像是握了一夜的冰。

“姜瑜还没有反,”她的声音很轻,很柔,“至少这一次,他是来救长安的。”

“朕知道,”苻坚说,“这就是朕最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的地方。

他若是反了,像姚苌、慕容冲那样,朕反倒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出兵,平叛,或者死在叛军刀下,二选一而已。

可是他没有反,他救了长安,却非要杀窦冲,窦冲是朕的人,就算窦冲这个蠢货射鸣镝在先,难道不能留给朕来杀吗?

这么多年,窦冲苦劳、功劳……朕连替窦冲争一个'为国尽忠'的名分都争不到啊!

姜瑜把什么都做对了,连奏疏都写得滴水不漏,'右将军姜瑜不日将亲入长安面圣',一句不该说的话都没有,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可是朕知道,”他攥紧了张夫人的手,“朕知道他一旦进了长安,这个朝廷就不再是朕的朝廷了。

权翼竟然亲自去了,朕不出寝殿,但朕不聋不瞎。

尚书台今日出城多少人,去了哪里,见了谁,朕心里清楚。

权翼这只老狐狸……”

张夫人沉默了很久。

油灯上的灯芯结了一粒灯花,火苗偏了一下又弹回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殿壁上,摇摇晃晃。

“陛下。”张夫人说,“臣妾想问您一句话。”

“问吧……”

“若是明日,陛下传诏,召集禁军,夜袭姜瑜大营,”她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在试探,是在认真地问,“陛下觉得有几成胜算?”

苻坚没有回答。

“若是陛下传诏,亲自披甲,率军出征,陛下觉得这长安城里还剩多少兵?

两千禁军,三千大户私兵罢了。

姜瑜有多少?十几万有吧?

他的甲骑很轻松地碾碎了杜庆的两千前锋,那可是窦冲最精锐的骑兵,陛下觉得两千禁军能在他的甲骑面前撑多久?”

“够了!”苻坚闭上了眼睛。

“还不够,”张夫人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针尖一样扎在苻坚心上,“臣妾还没有说完,若是陛下要攻姜瑜,臣妾愿意披甲执锐,陪您走最后一程。

但臣妾了解您,您不是慕容冲那样的疯子,做不到明知必死还要拉上全长安给您陪葬。

陛下……你是一个好人。”

“好人,”苻坚苦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权翼也说过这话,好人坐不稳乱世的江山,朕现在信了。”

“可是臣妾就是爱上了一个好人,”张夫人说,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颤抖,“从入宫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您到底不是一个能下狠手的人。

您对敌人太好,好到他们不怕您。

您对臣子太宽,宽到他们不敬您。

阳平公活着的时候还能替你撑着,阳平公死了以后,这满朝文武……”

苻坚的手在发抖。

“还有一件事,臣妾还要再说一次。”

她深吸了一口气。

“把锦儿嫁给姜瑜。”

苻坚猛地转过头看着她。

“臣妾知道这话陛下不爱听,”张夫人没有退缩,“姜瑜已经娶妻,再娶锦儿必然是辱没了她,也辱没了陛下,没有公主去给将军做妾的道理。”

苻坚没有说话。

“但姜瑜今年还不到二十整个关陇,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姚苌不敢西顾,慕容冲东逃到了大荔,我看迟早退回平阳。

陛下以为权翼为什么出城去见他?是因为权翼看得清楚,这关中的天,早晚要变!

陛下还有力量阻挡他吗?既然不能阻挡,为何不在它变之前替苻氏留一条后路呢?”

张夫人不再顾忌,一口气说了许多大逆之言。

苻坚垂下了头。

“天下父母,就没有不为子女考虑的,苻氏男儿,臣妾无力顾忌,但锦儿,至少有一条路……还望陛下三思”张夫人的声音终于哽咽了。

苻坚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张夫人手里抽出来,慢慢地撑着榻边站起来,他走到殿门口,推开殿门。

冬夜的冷风灌进来,把他素色的中衣吹得猎猎作响,月光照在他灰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殿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城墙上几点稀疏的火光,像是夜空中即将熄灭的残星。

他望着那片漆黑,望着长安城外那个他看不见的方向,那里驻扎着姜瑜的十几万大军。

“三十年了。”他自言自语似的说。

张夫人走到他身后,把一件厚氅披在他肩上。

“朕灭了燕,灭了代,灭了凉,朕统一了北方,

自永嘉之乱以来,将近一百年了,没有一个人做到过。

朕开了太学,朕让那些一辈子没有离开过部落的氐人、羌人、鲜卑人、匈奴人,坐在一起读《论语》、读《诗经》,朕以为……朕以为朕做的是对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朕以为,对别人好,别人也会对你好。”

张夫人从身后抱住了他。

“陛下当然是对的,无论何时,让人读书,都是善举,”她把脸贴在他背上,“只是这个世道配不上陛下吧。”

苻坚没有回头,他就那么站在殿门口,在冬夜的冷风里,望着长安城外那片漆黑的远方,身旁的矮几上,那碗热汤已经不冒热气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站就是一夜。

张夫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说阳平公活着的时候怎么骂他心太软,说苻锦小时候吵着要学骑马被太傅罚抄论语,说长安春天的时候乐游原上的梨花开了是一片雪白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看到。

苻坚听着,有时候应一声,有时候不应。

雄鸡高唱的时候,东方露出第一缕鱼肚白,苻坚动了。

他转过身,走回殿内,走到铜镜前面。

张夫人捧来了朝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冕旒十二旒,一件一件,一层一层,替他穿上。

他的手有些抖,但脸色已经平静了。

“传诏。”

张夫人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苻坚。

“传诏,今日召开大朝会。”苻坚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看着那张被岁月和失败反复打磨过的脸,“右将军、夏州牧姜瑜,入朝面圣。”

“朕和朝臣,一起等右将军。”

张夫人替他系好最后一根绶带。

“陛下……”

“朕知道朕是一只病猫了,”苻坚说,声音平静得像是清晨的湖水,“但病猫也是猫,病猫死了,也得死得体面。”

他戴上冕旒,十二串玉珠垂下来,遮住了他灰白的头发,也遮住了他眼睛里的光。

殿外,旭日东升。

长安城墙上的霜在晨光里化成了水,顺着砖缝往下淌。

未央宫的钟声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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