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1章 下棋的人(2/2)
那口血是黑的,喷出去半尺远,砸在雪地上,烫出几个小坑。
柴九手里的柴掉在火边上,人跟着扑过去,膝盖磕进雪里,两只手把人拢住。
“师父!”
当家的整个身子弓着,脖子梗得笔直,每喘一口气,胸口的肋骨就鼓起来一回又瘪下去。
手指头抠着雪地,一下一下,雪沫子从指缝里挤出来,冻得发亮。
雪洞外头,风卷着雪沫子打转。
这一夜一行人从冰道脱了身,白鹞退了,北营没追上来,就在冰道出口外背风处扒了这个雪洞,铺了干柴,点起一小堆火。
扒洞的时候柳阿菱还说了句闲话,说总算能喘口气了。
柴九守了当家的半宿,心里头刚落下那点松,这会儿全数翻成了凉。
那点松,原是拿来哄自己的。
三十年的旧债拴在师门身上,债主就躺在雪里,出气多进气少,连一口血都咳得这么费劲。
柳阿菱一把按住当家的肩头。
那圈布上,暗红压着暗红,血又洇出来一层。
柳阿菱喊:
“林先生!快!”
林小宝蹲下去,两根手指搭上那只枯瘦的腕子。
脉象还有,细得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指头底下滑来滑去,按都按不住。
他翻开当家的眼皮看了一眼,瞳仁散着,光落进去,收不回来。
林小宝说:
“脏腑溃了。吊了半日窑口,又让烟熏了半宿,里头烂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雪洞里静了一瞬。
沈姑娘靠在洞壁上,半边身子动不得。
她把怀里那块木牌拽出来按在心口,按了很久。
沈家两代人追的那笔债,能对质的活口就剩这一个快死的人,这会儿连喘气都喘得这么艰难。
柴九托着当家的后背。
那后背轻得吓人,骨架子隔着破袄硌掌心,一节一节,数得出来。
柴九忽然把额头抵进雪地里,抵了好一会儿,再抬头,眼眶红透了。
柴九说:
“林爷。我起个誓。师门的血誓。这条命归林爷,换师门一句清白。”
雪洞里没人应声。
火光跳了跳,照着柴九半张脸。
柴九说:
“我师父吊在窑口那阵,嘴里一直划冰字。他要是死在这儿,那个字就跟着烂在雪里。师门背了三十年的污名,就永远没人给翻了。林爷,你救他,等于救下师门最后那句话。”
林小宝蹲在原地,心里那杆秤,从窑口那天起就偏了。
当家的这条命,本来是拿来问口供的,是一笔债。
这会儿债主躺在雪里,这笔债换了名目,从问口供,换成替一个快死的人把话说完。
林小宝这辈子最怕欠活人的债,偏偏这一笔,躲不开。
林小宝把手掌按上当家的胸口,黄灵气顺着掌心一点一点渡进去。
那气很淡,渡进去多少,胸腔里就应一声,像漏风的屋子让人拿湿泥一道一道抹缝。
琴心在洞角坐着,淡色的眼睛映着火光,看不出起伏。
她把荆棘弦琴抱正在膝上,指尖搭上弦,轻轻一拨。
琴音很细,不成曲子,只一圈一圈绕着当家的胸口收。
收一圈,那口乱掉的气就顺一分。
林小宝看见那只拨弦的手,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绷起来。
稳的是别人的心脉,耗的是自己的精神。
琴心从头到尾没出声,只把那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力气,一圈一圈往当家的身上绕。
柳阿菱朝琴心那边看了一眼。
柳阿菱说:
“她比谁都省着用自己。”
琴心手上的音,收得更稳了些。
柳阿菱跪到当家的身侧,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网户土方碾的粉,调了雪水,稠稠地敷上肩头箭伤的外围。
敷完,柳阿菱把自己的外袄解下来,整个裹在当家的身上。
柳阿菱说:
“分你点体温。别嫌脏。”
柳阿菱自己肩上的箭头还没取,额头烫手,低热缠了两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