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初现(2/2)
南霁风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他知道,今日若再谈下去,只会是更激烈的争吵。秋沐现在情绪激动,又怀着身孕,他不能再刺激她。
“你先冷静一下。”南霁风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些,“本王今日来,不是要与你争吵。你的伤需要处理,你腹中的孩儿也需要静养。清漪院的事,本王会给你一个交代。但在这之前,你……”
“我很好。”秋沐打断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戥子,开始称量药材,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南霁风不存在一般,“不劳你费心。若是无事,就请回。本郡主要配药了。”
这是明明白白的逐客令,疏离之意再明显不过。
南霁风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她专注称药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力和痛楚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知道,他该走了。再留下来,也只是自取其辱。
可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挪不动分毫。他看着她,贪婪地看着,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深深镌刻在心底。
因为他知道,今日一别,或许就是永诀。她不会再给他靠近的机会,不会再给他解释的可能。他们之间,只剩下仇恨,和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我不走。”南霁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固执,“沐沐,我们今日必须好好谈谈。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秋沐称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仿佛南霁风的话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南霁风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紧紧锁着她。他知道她在听,只是不愿回应。
“十年前的事,是我错了。”南霁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了十年的痛悔,“我不该不问青红皂白就定你的罪,不该听信一面之词就写下休书,更不该……在秋家出事时,没有护住你。”
秋沐依旧低着头,专注地挑拣药材,仿佛没听见。
南霁风看着她冷漠的侧脸,心中一痛,继续道:“可你知不知道,当年本王为何会相信是你要害沈依依?”
秋沐手中的动作几不可查地滞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流畅。她没有说话,可那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南霁风的眼睛。
“因为沈依依救过我的命。”南霁风缓缓说道,目光投向窗外,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十八年前,本王九岁,回师门的途中,在天山遭遇雪崩。是沈依依救了我,将我从雪堆里挖出来,用她瘦弱的身体背着我,为我送暖驱寒。”
秋沐终于抬起了头,看向南霁风,眼神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探究。
南霁风见她终于有了反应,心中微松,继续道:“那时依依才七岁。后来我发现她的师父与她是同门,按辈分,沈依依算是我的师妹。只是此事隐秘,知道的人极少。”
师妹?秋沐心中冷笑。好一个师妹。难怪南霁风对沈依依如此不同,难怪他宁可相信沈依依也不信她,原来还有这层渊源。
“所以呢?”秋沐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就因为她救过你,是你要报恩,是你要信她。南霁风,你想告诉我什么?想告诉我,沈依依是你的救命恩人,所以你欠她的,所以你必须护着她,哪怕她陷害我,你也要护着她,是吗?”
“不是!”南霁风急声否认,眼中闪过痛苦,“我从未这样想!救命之恩是救命之恩,是非对错是是非对错,本王分得清!当年信她,是因为……因为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沈依依中的毒,是你独有的‘七日醉’;伤她的暗器,是你暗卫惯用的银针。”
南霁风越说越激动,额上青筋再次暴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每一次提起,都像是在他心上凌迟。
“沐沐,你可知道,当年看到那些证据时,我是什么心情?”南霁风的声音颤抖起来,我不信!一个字都不信!我亲自去查,可查来查去,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你!我去问你,你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说不是你……你让我如何是好?沈依依当时命在旦夕,太医说她最多还能活三日,若没有解药,必死无疑!而解药,只有下毒之人才有!”
“所以你就认定是我?”秋沐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冰封了十年的恨与痛,“所以你就一纸休书,将我赶出王府,任我自生自灭?南霁风,你的报恩,就是纵容你的救命恩人,害死你的发妻?”
秋沐那一声反问,像是一把冰锥,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南霁风心里最深处、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沈依依救的你,你有证据吗?”
南霁风猛地僵住了,脸上的痛苦和激动瞬间凝固,变成了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证据?
他有什么证据?
十八年前,天山那场突如其来的雪崩,掩埋了一切。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马车,身上盖着沈依依单薄的披风。
沈依依说,是她发现了他,是她把他从雪堆里拖出来。
他信了。一个七岁的孩子,冒着风雪,救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这份恩情,太重了。重到他愿意用一生去偿还。
这十多年来,他从未怀疑过。
他查了十年,查当年秋沐“下毒”的真相,查秋家被抄家的内幕,查所有可能的线索,却唯独没有想过,要去查一查这最初的“救命之恩”,是否真的如他所见、如沈依依所言。
因为他从未怀疑过。
可如今,秋沐一句轻飘飘的反问,却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深信不疑的过去。
“那年你九岁,昏迷不醒,醒来就看见身边七岁的沈依依。”秋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南霁风,你亲眼看见她救你了吗?你亲眼看见她把你从雪堆里挖出来了吗?你亲眼看见她背着你走了很远的路吗?”
“我……”南霁风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是啊,他没有亲眼看见。他醒来时,一切已经“发生”了。他所有的认知,都来自于沈依依的讲述。
“眼见不一定为实。”秋沐看着他眼中逐渐裂开的动摇,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更何况,你连‘眼见’都没有。你只是‘被告知’。南霁风,你不是眼瞎,你是心盲。盲了十八年,盲到连最基本的判断都失去了。”
“不……不可能……”南霁风喃喃道,像是在说服秋沐,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依依那时才七岁……她怎么可能会说谎……她为什么要说谎……”
“为什么?”秋沐轻轻笑了,那笑声里满是悲凉和嘲讽,“一个七岁的岚月国公主,随母朝贡,客居异国,举目无亲。若能攀上北辰最有权势的皇子之一,对她,对岚月国,意味着什么,你不明白吗?”
南霁风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椅子倒地,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秋沐,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是了,他怎么从未想过?
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算计……
南霁风不敢想下去。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冷。
“不……不会的……”南霁风摇头,声音嘶哑,“沈依依她再怎么胡闹……她不是那样的人……这十年,她待我……”
“她待你如何?”秋沐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病弱堪怜,让你心生怜惜,恨不能将世上所有美好都捧到她面前?南霁风,你仔细想想,这十年,她每一次‘发病’,是不是都恰到好处?你每一次心生疑虑,或是想要追查当年之事,她是不是都会‘旧疾复发’,让你无暇他顾?你每一次想要疏远她,或是因朝务冷落她,她是不是都会用那双含泪的眼睛望着你,让你心生愧疚,觉得自己亏欠了她?”
南霁风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秋沐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敲打在他心上,将他十年来深信不疑的某些东西,敲得粉碎。
是了,沈依依的身子,是从十年前开始“不好”的。就在他将秋沐休弃,秋家出事之后不久。太医说是“忧思过度、心脉受损”。
这十年,她确实“病”得很是时候。每当他因秋家之事对她心生芥蒂,或是暗中调查有所进展时,她总会“恰到好处”地病倒,且一次比一次严重,让他不得不放下一切,守在她身边。
他一直以为,那是她心地善良,为秋家之事内疚,以至郁结于心,伤了身子。
可若……这一切都是装的?
若她从一开始,接近他、救他,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算计?
若这十年的“病弱”、“情深”,都是一场戏?
那这十年,他像个傻子一样,被玩弄于股掌之间,为了一个谎言,休弃发妻,间接害死秋家满门,还将真正的仇人捧在手心,呵护备至?
不!这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