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一回:送皮带(2/2)
郭建国叹了口气,端起那碗酸掉牙的面条也跟了往厨房去……
送走表姐后,郭燕拿着皮带回到后院自己的闺房。朦胧中,燕哥还在熟睡,她没去吵醒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床沿上,静静地看着睡梦中的心上人。几次想去摸男人的脸,又怕惊醒了他,终究是没敢乱动。
看着男人安静熟睡的脸上,突然有鳞光闪现,郭燕咬着嘴唇,燕哥一定是梦见雪芹姐了吧!看他那混浊的眼泪,一定是酸的、苦的、麻的、咸的和辣的吧!燕哥,你睡在我的闺床上,怎么能梦见别的女人呢?她无端的叹息一声,情不自禁地流下了滚烫的眼泪。
任笔友在床上翻了个身,他醒了。郭燕忙擦干眼泪,方才开了灯。刺眼的灯光中,任笔友庸懒倦怠的眼神疑惑的望着女孩:
“郭燕,你、你没事吧?”
郭燕凄苦地笑笑:“燕哥,你梦见雪芹姐了。”
任笔友忙翻身下床,道:“天都黑了啊,我得回去了!”
郭燕将皮带递给任笔友,轻声说道:“燕哥,送给你的。”
“谢谢你,郭燕,我有皮带。”
“拿着吧,你那条己经有裂纹了,会断的。”
任笔友下意识的摸摸腰间的皮带,笑道:“一直都这样,没事的。”
“收下吧,以备不时之需。”
“这、那好,我就收下了。谢谢你,郭燕。我真得回去了。”
郭燕咬着嘴唇,默默地跟在任笔友身后,目送他的背影渐渐的模糊直至消失,也不肯回到店里。
“燕子,你看什么呢?”
郭建国从厨房出来。今晚上没有食客,他就早早地备好了几个菜,准备与任笔友对酌一回。
“去叫任兄弟起来吃饭吧。”
“燕哥走了。”
“走了?你怎么不留下他吃晚饭呢?”
“既然留不住他一生,又何必再乎这一顿晚饭呢……我们吃饭吧。妈妈呢?”
“她以为你在房间里,去叫你们吃饭了。”
郭燕“哦”了一声,突然想起了什么,便急匆匆地跑向自己的闺房。果然,她看见母亲正准备给她整理床铺。于是忙说道:
“妈,你别理我的床好不好?”
梁英愣了一下,笑道:“从小到大都是我给你整理床铺,有什么好不好的。”
郭燕把母亲往外推,娇言嗔语道:“妈妈,人家困了,想睡觉。”
“你……你不吃晚饭吗?对了,笔友呢?”
“他回去了。”
“回去了?”
“妈,你别多事了,爸爸还等着你吃饭呢。”
郭燕把母亲推出门外,拌个鬼脸,道:“妈,我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梁英苦笑笑,无奈的一步三回头的朝餐厅走去……
闺房整洁,唯独那张绣床凌乱不堪。鸳鸯枕上留着深深的凹痕,濡湿一片。那是燕哥梦见了雪芹时,落下的相思泪吗?指尖触去,竟还带着一丝黏腻的凉意。
郭燕俯身嗅了嗅,一股酸涩的气味直撞肺腑,像一枚石子投入心湖,激起浑浊的涟漪。
她鬼使神差地褪去身上的衣物,小心翼翼地躺进那个属于燕哥的凹陷里。被褥尚有余温,像一具无形的躯壳将她包裹。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战栗窜过全身。她迷迷糊糊地想,原来这就是他的怀抱。现实的躯壳在褪色,她的灵魂却轻盈地飞了起来,穿过这间小小的闺房,穿过他潮湿的梦境,去往那个没有雪芹姐的玉楼瑶池,和他相约相会……
梁英根本就没心思吃饭,她放心不下女儿。十几年来,都是自己为女儿收拾房间整理床铺,今天情况反常,女儿竟然不让自己碰她的床铺。
她担心女儿有事瞒着自己,一想到可能会是什么事时,她不由得脊背发凉。丫头才十八岁,他可不能伤害她呀!
郭建国瞪了妻子一眼,道:“你瞎猜个啥,任兄弟也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我们燕子嫣然一笑生百媚,我就不信任笔友没动过歪心思。不行,我得去看看女儿。”
她丢下筷子,朝着女儿的闺房走去。郭建国看着妻子消失的单薄的背影,一时陷入了沉思之中。
梁英来到女儿房外,房里还亮着灯。她侧耳听听,没有动静,于是轻轻地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走到床前。
燕子仰面睡着,被子被压在腋下,裸露出的肩颈到锁骨的线条丰盈而清晰,在灯光下,皮肤上像敷了一层薄釉。
她下意识伸手去掖被角,才发觉女儿竟没穿衣衫。
手顿了一下,她把被子往上拉,严严实实地遮到下巴。
然后在床边坐下,低低地叹了口气……
任笔友刚踏进砖厂,心里就“咯噔”一下。办公室亮如白昼,却空无一人;桥边郎中洋的家也门户大开,灯光刺眼,人影全无。
正疑惑间,坎下传来激烈的争吵。
他疾步冲下去,只见宿舍前黑压压围了一圈人。
昏黄的灯光下,郎中郎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工人们。工人们有的还端着饭碗——有的望着朦朦天空发呆,有的盯着饭碗发愁,也偶尔抬起眼皮,狠狠剜向老板。
汤基胜还在打圆场:“小伙子们,信我一句,郎老板再收到左老板的钱,肯定会优先给你们发工资。”
“左老板不是给了定金吗?”
“定金是有,”郎中洋声音沙哑,“可厂子啥光景你们也清楚,那点钱交完税、电费和煤钱就见底了。发了工资,明天就得断电断煤,厂子一停,大家都得喝西北风。”
“老刘头那儿都结清了!”
“那是特殊情况!”
“家里要交农业税,娃要学费,这就不算特殊情况?”
任笔友挤到后面,拍拍童筹。
童筹瞅他一眼,三分怨七分无奈:“老板有钱不发工资,大伙说明天罢工。”
“至于吗……”
汤基胜瞧见他,像抓到救命稻草:“笔友回来了!你们不信问他,左老板是不是只付了两万定金?”
人群瞬间安静。
任笔友搓着手,沉默半晌:“定金……确实只有两万。”
他抬起头,扫视众人:“这钱,也就够发一个月的工资吧。可电厂、煤矿催债的来了三四趟,再不结款就要断供。厂子一停产,剩下的工资找谁要去?找郎老板?到时候他除了几堆废砖头,什么都没有。曹寿智,你要吗?”
曹寿智把头扭向一边:“我只要钱。”
“任笔友你到底想说啥?”
任笔友咬咬牙:“我想说,咱先别逼着发工资。这笔钱先用来买煤买电,让厂子活起来。厂子活了,又有订单,还怕没钱挣吗?”
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刚才紧绷的气氛松动了些,有人甚至坐回去,端起了凉透的饭碗。
任笔友顿了顿,语气变得恳切:“兄弟们,咱们是要现在的几百块钱工资,还是要接下来几个月的饭票?厂子真要是垮了,那造好的工资单就是张废纸。所以,不如先让砖机转起来,让窖火旺起来,让厂子活起来。这样,郎老板有肉吃,咱们也就有汤喝,对不对?”
“任笔友,你那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郑军华把碗一蹾。
吏丙宜冷笑道:“阿友,你随随便便几句话就能挣几千块提成,当然看不上我们这点工资了。”
曹寿智嬉皮笑脸地凑近:“任笔友,你挣得多,是不是也该扶贫济困,分我们点花花?”
杨忠祥一本正经道:“阿友,郎老板没钱给我们发工资,你把你那钱借给我们应急吧。”
“就是,请我们撮一顿大盘鸡也行啊!”夏流起哄道。
任笔友翻出两个裤兜,里面空空如也,两手一摊:“你看我这穷酸样,像是挣了大钱的吗?”
童筹嗤笑一声:“哥耶,少在那装穷卖富,谁不知道你赚翻了。”
“我真是一分钱都没落着。”任笔友苦笑。
吴芷眯着眼,像早就打听好了似的:“阿友,你卖了那批红砖,听说提成有三千五。我们不贪,你随便掏点,请我们喝瓶‘伊利特’总行吧?”
任笔友看看一脸阴晴不定的郎中郎,又看看这群盯着自己口袋的兄弟,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笑:“左老板这次压价压得低,我是真没拿提成。”
空气凝固了一瞬。
白善阴阳怪气的怪笑一声,声音尖利:
“阿友,你会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