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守陵之请,隐鳞戢翼(1/2)
辽夏两国派来吊唁的使者,亦是随后便到了。
辽国派来的是保静军节度使耶律谷,而对于是否要接见辽国使者,朝廷中其实是有分歧的。
龙图阁直学士周沆充任馆伴契丹使,起初政事堂未许耶律谷朝见,只先下诏要求其取国书置于灵柩前。
但耶律谷态度比较坚决,说“只取国书非是旧典”,他肯定也是奉了耶律洪基的旨意,必须要亲眼看到大宋的新官家。
周沆劝告富弼,称幼主登基的事情是辽人所知的,而若是不见,难免有心虚之嫌,故而最后也就见了。
耶律谷在皇仪殿祭奠大行皇帝,随后拜见了新官家,倒也确实没发生什么事情。
至于夏国李谅祚所派前来吊唁的使者,就没这个待遇了。
因为夏使来吊唁这天,苗太后正抱着皇帝在内东门小殿召两府重臣及三司使议事呢。
皇帝赵晞坐在御座上,小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赭黄袍里,冕旒垂在面前,始终没有开口。
苗太后坐在帘后。
这次议的是钱的事情。
秋税入库之数,较此前的悲观预估虽有增加,但距正常年景仍有很大缺口,三司已拟定了一个紧缩支出的方略。
张方平将方略诵读一遍,在座诸公皆无异议。
苗太后微微颔首,道:“诸卿既无异议,便依三司所拟,由政事堂颁行。”
她顿了顿,帘后的身影微微侧转,似乎望了望御座上的皇帝,又道:“皇帝虽在冲龄,然每日经筵不可辍,还请待制以上馆阁学士轮流入侍经筵,讲授经史。另,命翰林学士王珪、范镇编纂《仁宗实录》,命龙图阁直学士宋敏求、集贤校理苏颂等检讨官协修。”
这两桩事自然是无人反对的。
经筵是君王教育的根本,实录是先帝功业的定论,皆是国之重事。
议事毕,诸臣鱼贯退出。
陆北顾走在最后,刚跨出殿门,便被身后追来的甘昭吉唤住了。
甘昭吉低声道:“陆相公,太后请您至偏殿。”
偏殿中,苗太后已屏退左右,帘子也卷了起来。
她坐在榻边,手中端着一盏温茶,却没有喝,面上那份紧绷出来的严肃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不再掩饰的疲惫。
皇帝赵晞不在殿中,大约是被乳母抱去歇息了,毕竟坐了半天对于小孩子来讲也是挺累的。
“子衡,坐吧。”
陆北顾在锦墩上斜签着身子坐下。
苗太后望着他,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皇帝这些日子常在夜里哭醒,哭着喊父皇。本宫问他,他又不肯说,只是抱着本宫的胳膊不松手。”
陆北顾垂下眼睑。
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本宫不敢在宫人面前落泪,怕她们传出去,说太后软弱,说皇帝年幼,朝中便有人要生异心。”
苗太后的声音有些微微发颤:“可本宫实在是怕,怕皇帝还这么小便没了父皇,怕朝中那些老臣面上恭顺心里却不服,怕赵宗实还惦记着这个位置,怕曹家虽然败落了却还有余力”
她说不下去了,手也跟着有点抖,盏中的茶水微微晃荡。
这种恐惧感,陆北顾当然能理解,毕竟孤儿寡母的大宋怎么立国的来着?不过嘛,眼下终究不是五代了。
“太后且宽心。”
陆北顾开口安慰道:“陛下是先帝嫡脉,先帝遗诏明定,柩前即位,名正言顺,且朝中诸公都是先帝托孤之臣,他们不会、也不敢有异心的。”
“本宫知道,本宫都知道。”
苗太后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陆北顾面上,说道:“可本宫还是怕。”
随后,她递给了陆北顾一封奏疏。
陆北顾接过,目光迅速扫过纸面,心忖道。
“看来这就是恐惧之源了。”
这封奏疏是赵宗实上的,措辞恭谨,开篇尽是“臣宗实惶恐顿首”,先贺皇帝登基,再述先帝仁德,追忆在先帝膝下承教之情,之后笔锋一转,言自己“不能时奉蒸尝,常思先帝音容,夜不能寐”,恳请太后与皇帝允其为先帝守陵三月,以尽人子之孝。
陆北顾看完后,将奏疏搁在案上,抬起眼望向苗太后。
苗太后立即急迫地问道:“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试探。”
陆北顾一眼就看穿了赵宗实的目的,回答的语气很轻松:“其实他也怕得很,而这封奏疏,表面上是请求为先帝守陵,实则是在试探太后对他的态度太后若不应,难免会有人说太后寡恩,不允先帝养子尽孝;太后若应了,他便可以在先帝陵前哭祭一番,赢得朝野同情。如此一来,不管怎地,他的孝名都传出去了,往后也不好真的明面上把他怎么样了。”
“本宫本宫绝不能让他回来,先帝在时便说过。可是若不应,朝中会不会有人替他说话?”
“定然会有人替他说话的。”
陆北顾没有骗她,而是如实说道:“先帝在世时,赵宗实在宫中住了数年,朝中老臣中与他有旧者不在少数。这些人未必是要支持他做什么,但‘尽孝’二字抬出来,他们便觉得不替他说话便是寡恩不过太后不必太过担心,朝中诸公都不是糊涂人,赵宗实这封奏疏来得也蹊跷,背后有没有人指使,指使的人图什么,诸公心里都会有数。”
“那本宫该如何回复?”
苗太后的脑子已经彻底不够用了,求助似得望向陆北顾问道。
“先拖几日,看看朝中谁站出来替他说话。”
陆北顾耐心教她道:“几日之后,太后以‘先帝遗命不可违’为由,婉拒其请,但措辞要温,语气要软,只说先帝在日曾言‘宗实宜安外藩’,太后不敢违先帝遗命,然体念其孝心可嘉,赐帛若干、金若干,许其在所在州为先帝立祠遥祭。”
苗太后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颔首,面上那份惶急之色淡去了大半。
她抬起眼望着陆北顾,目光里仍有不安,却已不再是方才那种近乎溺水者的恐慌,倒更像是暴风雨中望见了灯塔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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