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守陵之请,隐鳞戢翼(2/2)
随后,陆北顾对苗太后好言劝慰,保证会盯紧曹家,同时处理赵宗实,苗太后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他退出内东门小殿,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陆北顾站在廊下,望着暮色中的宫阙飞檐,沉默了片刻,然后整了整袍袖,向宫门外走去。
此后,赵宗实那份请求为先帝守陵的奏疏,果然在朝中激起了波澜。
率先站出来替赵宗实说话的,是右司谏司马光。
他上了一份奏疏,措辞恳切,言“宗实为先帝养子,自幼鞠于宫中,虽后出居外藩,然父子之情不可泯也。今先帝山陵已安,宗实请为先帝守陵,以尽人子之孝,此乃人伦之常,非有他意。望太后体念其情,允其暂归,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奏疏递入通进银台司的当日下午,副本便传遍了朝堂。
陆北顾在枢密院值房里读罢誊本,将纸页搁在案上,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司马光这份奏疏,措辞不可谓不恳切,道理不可谓不正。
他不是在替赵宗实争什么名分,只是在替一个“先帝养子”争一个尽孝的机会,这正是司马光最令人头疼的地方他从不觉得自己在参与政治站队,他只觉得自己在维护纲常伦理。
翌日,谏院左司谏龚鼎臣上了一份驳议。
龚鼎臣的奏疏写得极有分寸,开篇先肯定司马光“所言人伦之常,固非无理”,继而笔锋一转,引《春秋》之义,言“诸侯之子,出居外藩者,非有天子之召,不得擅离封地”,而赵宗实虽非诸侯,然其身份特殊,一举一动皆关乎国体,若今日允其以“尽孝”之名离开所任职之州,明日便有人效其故智,以“尽孝”之名行“觊觎”之实,防微杜渐,正在于此。
龚鼎臣这份驳议一上,朝中的议论顿时分作了两派。
支持司马光者,多是台谏中素以刚直著称的年轻言官,他们未必与赵宗实有旧,只是觉得“尽孝”二字乃是天理人情,不应以权术之心度人子之腹。
支持龚鼎臣者,则多是历经风波的老臣,他们深知赵宗实身份的敏感性,更清楚眼下主少国疑,一旦开了这道口子,后面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争论持续了几日。
这几日里,苗太后始终没有表态,只是每日照常垂帘听政,照常抱着皇帝出席经筵,照常在奏疏上批“付中书门下议之”六个字。
而她这份镇定,让不少原本心中忐忑的朝臣渐渐安下心来太后不急,至少说明局面尚在掌控之中。
随后,御史中丞张伯玉上了一份札子。
这份札子不长,却正中要害。
张伯玉没有引经据典,没有谈论人伦,只说了一件事先帝在日,曾亲口对两府相公说过“宗实宜安外藩”,此言有宰执共证,先帝既有此意,今日若允赵宗实离开所任职之州,是遵先帝之命,还是违先帝之命?
这份札子一上,支持司马光的声音顿时哑了大半。
因为无人敢公开说“先帝遗命不可遵”,便是司马光本人,也在看到这份札子后沉默了,没有再上第二份奏疏。
随后,富弼在政事堂召两府合议,专门议此事。
“先帝既有遗命,此事便不必再议。”
韩琦率先开口:“太后以先帝遗命婉拒宗实之请,赐帛五百匹、金百两,许其在所在州为先帝立祠遥祭。措辞宜温,赐物宜厚,不使他日后有怨言可发。”
嗯,韩相公还是很会站队的,如果历史线不变的话,濮议之中,他是支持英宗尊濮王为“皇考”的。
曾公亮微微颔首,补了一句:“另,宗实奏疏中有‘夜不能寐’之语,可见其思慕先帝之情深挚,朝廷可遣使慰问,以示优恤。如此,既不违先帝遗命,亦不伤宗实之心。”
富弼环视在座诸公,见无人异议,便一锤定音。
“便依此议。”
诏书当日便拟就,用玺后由閤门司发往赵宗实所在的州。
诏书措辞温煦如春风,开篇先嘉许其“孝思可悯”,继而以先帝遗命为由婉拒其请,末了赐帛、赐金、许立祠遥祭,恩礼备至。
赵宗实接到诏书后,上了一份谢恩表,表文写得极为恭顺,先是叩谢太后与皇帝天恩,继而自责“臣愚钝,不能体先帝深意,妄有陈请”,末了表示“谨当恪遵遗命,安于外州,遥为先帝守陵,以终余年”。
措辞之卑屈,语气之诚挚,让不少原本对他抱有同情的人都不由得心生怜悯。
实际上,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那些张牙舞爪的人,反而隐鳞戢翼的人。
而赵宗实这份谢恩表,表面上是在叩谢天恩,却是知道自己没机会了,但他心里不肯认,这里面压抑着的可以说全是隐忍。
为此,陆北顾约见了邓保吉,吩咐其着皇城司仔细留意赵宗实及其子嗣的交游往来。
虽然安慰苗太后的时候他表现得很轻松,但其实内心中也是有压力的。
这种压力不来自于赵宗实,赵宗实已经没什么威胁了,可大幅度改变历史线这件事情本身就会带来心理压力。
而后,朝堂又陷入了一系列争论。
不过倒不是因为赵宗实了,而是关于陪葬物的问题。
仁宗固然遗诏里说要节俭,可节俭不等于寒酸,堂堂大宋官家,不能下葬的时候什么陪葬物都没有吧?
但具体要放些什么,就很有争议了,毕竟这事仁宗也没吩咐。
翰林学士范镇上言,说听说大行皇帝受命宝与平生衣冠器用都想一并下葬,恐怕不符合大行皇帝恭俭的本意,衣冠器玩,请陈列于陵寝及神御殿,每年按时展视,以慰思慕之情。
但这么下葬,显然是有些寒酸了,苗太后不太乐意,于是诏令检讨官探讨查考典故,并命两制、礼官详议。
政事堂的宰执们也觉得如果皇陵什么都没有,实在是太过寒酸,于是有意将仁宗的平生衣冠器用一起下葬,衣冠倒还好,但宫中器用大多都是金玉珍宝,跟着一起下葬,导致台谏的反对声音很大。
王陶上言称民力正困,其后京西转运使吴充,济州知州田棐相继上言,请遵先帝遗诏,山陵务必俭约,除了明器之外,金玉珍宝一律去除。
礼院编纂苏洵也写信给富弼恳切劝谏,甚至引用“华元不臣”之事来责备,称“汉文葬于霸陵,木不改列,藏无金玉,天下以为圣明”,信足以称作雄文,写的很好,影响力很广,士林争相传抄,竟是一时间颇有“洛阳纸贵”之势。
随后,直集贤院、同修起居注郑獬上言称“先帝节俭爱民,出于天性,衣冠洗了又穿,器物极尽简朴,这是天下所共知的事情,宰执们这般做乃是伤害先帝名声”。
因为朝野舆论压力实在太大,最后苗太后和宰执们都没能如愿,只得退让,仅以受命宝与衣冠陪葬。
但苗太后也不想让仁宗的身后事太寒酸,所以以私人身份赐给了灵驾会经过的郑州等州公使钱各五百贯,让地方官员尽量组织缙绅百姓迎送灵驾,把事情办得风光一些。
而朝堂则开始继续商议嘉祐十年最后的两件事情,即虞主从山陵迎回后祔于太庙之事,以及新帝明年正式开始使用的年号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