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国朝虽大,万难唯钱(1/2)
景熙元年开年之初,中枢就经历了一场剧烈的人事变动。
首先是两府相公。
张昪今年已经来到了七十三岁的高龄,他其实早就应该致仕了,但是此前被仁宗强行挽留了下来,一直在发挥余热,如今新帝登基,他便反复上疏请乞骸骨。
经过前后七次上表,最终苗太后同意了他的致仕请求,任命其为彰信节度使、同平章事,即以“使相”衔致仕。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从政治惯例上来讲,整个仁宗一朝,不管是主动请辞还是被动罢免的宰相、枢密使乃至资历比较深的参知政事,通常都会被授予“使相”,出领大藩镇。
那么为什么是“使相”不是其他的官职呢?
是因为“使相”在文武官职都属于第一等的俸禄水平,“使相”以上,只有三师、三公,而其品级虽然崇高,但俸禄很少。
但士大夫致仕之后,收入主要依靠俸禄,其实就相当于养老金了,在这种情况下,朝廷出于体恤老臣的目的,都会尽量给“使相”衔。
随后,因为枢密院一直缺一个副使,已经拖了快一年了,所以两府进行合议,讨论枢密副使的人选。
最终推出的人选,是王畴。
王畴是天圣八年进士,参修《新唐书》,早在嘉祐元年的时候,就已经是御史中丞兼权判吏部流内铨了,手握监察权与人事权,可谓是位高权重。
而且王畴的家世背景相当之硬,他出身马固王氏,为太原王氏分支,其父乃是同知枢密院事王博文。
再加上彼时的枢相,正是他的荐主贾昌朝,因此朝野皆以为王畴是一定会升任枢密副使继而进政事堂的。
可惜嘉祐年间的庙堂斗争实在是太过激烈,随着贾昌朝的倒台,王畴的青云之路,也就戛然而止了。
如今王畴是靠着同年的关系,走了富弼的门路,富弼也觉得需要在枢密院里安插一个自己人,用来维系影响力,同时压制王拱辰。
因此,富弼亲自在两府合议中推荐了王畴,不过欧阳修对此颇为不以为然,但也没当场拂富弼的面子就是了。
有了首相的力推,苗太后自然也没有不同意的道理,可惜这项任命,却被知制诰钱公辅封驳并退还了,因为钱公辅认为王畴声望轻、资历浅,尸位素餐,不可重用。
陆北顾在三司任盐铁判官时,钱公辅是户部判官,后来高职低配,出任明州知州,监管明州市舶司事明州市舶司的成绩非常亮眼,钱公辅也因此得以回朝,破格擢升至知制诰。
钱公辅算不上哪派的人,他跟王安石的关系倒是很好,但其人个性非常强,而且脾气倔,认准了的事情,谁的面子都不好使。
因此,王畴的晋升不得不被暂时搁置。
这时候,韩琦又提出,起复吴奎担任枢密副使,因为韩琦眼下在两府里势单力薄,还是挺着急的。
但吴奎却不肯夺情,派他的儿子大理评事吴璟奉上表章恳切辞谢,坚决要求服完三年之丧以尽孝道,实际上就是不肯背上“不孝”的骂名,怕影响以后的仕途乃至身后名。
经过各方妥协,最终资政殿学士、礼部侍郎陈旭复任枢密副使。
之所以说是复任,是因为陈旭很早就担任过枢密副使了,他是景祐元年那批进士里升迁最快的,没有之一,仕途非常顺畅,历任汉阳军通判、监察御史、右司谏、真定知府、河北都转运使、权知开封府、枢密副使。
但是他在枢密副使任上,遭到了台谏系统的弹劾,唐介、范师道等人联名上奏,称陈旭勾结内侍,随后以资政殿学士身份出知定州,如今才被召回复任枢密副使。
当然了,很多人对于陈旭升任枢密副使,也是颇有微词的,有御史弹劾称陈旭先前审录张彦方的案件故意减轻情节、开脱其罪状,是为了依附宰相刘沆,迎合温成皇后,借机徼幸。
不过因为枢密副使一职,已经前后更易三次人选了,宰相们心意已定,最终还是决定用陈旭。
至于两府相公以下,“四入头”这个级别的重臣,也是各有补缺。
首先是没能成功升任枢密副使的王畴,被任命为翰林学士,以为补偿;其次是权发遣开封府沈遘,因为赈灾有大功,破格升任翰林学士;再次是前熙河路转运使,现任庐州知州冯京,被岳父富弼召回京中,补沈遘的缺,担任权发遣开封府,估计过个一年半载,就是正式的权知开封府了。
再再往下,便是台谏系统的变动。
谏院这边,知谏院赵抃,因在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任上参与过抵抗交趾军入侵的经历,以龙图阁直学士的馆职出任河北路都转运使,统筹河北边军对辽防务,而左司谏龚鼎臣,得以补缺升任知谏院。
御史台这边,江南东路转运判官、屯田员外郎范纯仁被任命为殿中侍御史;太常博士、权发遣盐铁判官吕大防被任命为侍御史知杂事。
同时,景熙元年的春天,也有不少文武官员去世,其中级别最高的是观文殿大学士贾昌朝,朝廷为其追赠司空,谥号“文敏”。
这个谥号表面是美谥,但其实是明褒暗贬,“敏”字暗讽其为人机敏过度、心机太深。
不过怎么说呢?
党争终归没到完全不顾脸面的地步,在世的时候虽然斗得厉害,但死了也就没必要非得给恶谥了。
不然的话,谁没死的那一天呢?谁能保证自己死后不被给个恶谥呢?
当然了,要是按照历史线的发展,党争继续加剧,以后改个“缪丑”也不是不可能。
除此之外,侍卫亲军步军都虞候赵滋,因为南征交趾留下的旧伤复发而去世,追赠遂州观察使。
赵滋为人廉洁谨慎,哪怕是公使酒都不会从衙门拿回自己家里,但生性严苛,故而治军严格,士卒多有怨言。
陆北顾颇为伤感,亲撰“清操肃戎,将星沉野”之挽幛,并上门祭奠。
时间进入景熙元年的夏天,朝局进入了一段相对平稳的时期。
富弼以首相的身份总揽政务,韩琦在政事堂安守其位,不再轻易挑起争端,而中书门下与枢密院之间虽偶有龃龉,但大体上仍保持着自嘉祐年间延续下来的合议之制。
在这种状态下,两府开始推动各项新政,首当其中的便是最重要的开源节流。
毕竟,国朝虽大,万难唯钱。
政事堂。
首相富弼坐在左侧首位,面前摊着三司使张方平呈来的财政收支预估节略,节略上的朱笔赤字看的人实在是脑壳疼,大概翻了翻,富弼就把它扔到案上了。
在他下首,韩琦、欧阳修、赵概、张方平依次列席,而对面则是坐着曾公亮、陆北顾、王拱辰、陈旭。
“今岁夏税入库在即,然去岁旱蝗之后,各路元气未复,三司预估今岁收支仍有缺口。今日请诸公来,便是要议一议开源节流的事,诸公各陈己见吧。”
三司使张方平率先开口:“节流之策,三司已拟了几条。其一,万岁节旧赐僧道师号、紫衣、祠部戒牒三百道,贵妃、修仪、公主另有所请者不在其数,今请减为二百道,所请者在此额内。其二,放出宫女三百三十五人。这两条,请两府合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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