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国朝虽大,万难唯钱(2/2)
万岁节,指的是当今官家赵晞的生日。
在大宋,每位在世官家的生日都会被定为专属官方节日,也有各自的专属节日名称,太祖是长春节,太宗初定为前明节后改名为寿宁节,真宗是承天节,仁宗是乾元节。
富弼微微颔首,还未开口,韩琦却先出了声:“万岁节赐牒减额,此事恐招怨言。僧道之徒,遍布州县,此事传下去,难保不有人说朝廷吝啬。”
“僧道不耕不织,免赋免役,岁糜国帑。”
富弼持不同意见,说道:“减赐牒,不过是少给些度牒,省下来的是实打实的钱粮。”
韩琦未再接话。
欧阳修接过话头:“放出宫女,倒是省钱。只是这些宫女放出宫去,如何安置?若放出后生计无着,反倒生出事端。”
“已议过了。”张方平道,“凡放出宫女,依例给资遣归原籍,听其自嫁。”
富弼微微颔首,环视众人:“这两条,诸公若无异议,便依三司所拟。”
没有人反对。
富弼正要开口将议事推入下一节,张方平却又说话了。
“还有一条。大卿监未曾担任过大两省以上官职,因体量老病自请致仕者,恩泽减旧例之半。”
堂中气氛微变。
所谓“大卿监”是唐宋中枢九寺五监的最高长官统称,比如太常寺卿等。
而“大两省”,指的是中书省、门下省的高级官职,包括给事中、中书舍人等,是公认的要职。
“减致仕恩泽,恐伤老臣之心啊。”
“不减,伤的是国库大卿监致仕恩泽,旧例颇厚,减半仍是优渥。”
对于这条,阻力还是挺大的。
因为首先“大卿监”就那么几个人,跟宰执们都很熟,再加上砍了他们的待遇其实也省不了几个钱,故而都觉得伤面子,而且性价比着实不高。
“此事再议。”
富弼将话头往回一收:“今日继续议开源。”
张方平说道:“开源之策,三司亦拟了几条。其一,京师酒户所纳酒税额有固定数目,数少而用多的不能增加,达不到数额的虽被督责以至破产也无法偿还,年课久不增长。故而度支判官张焘请废除定额,严格地界为禁,使各人量其所需买酒不限数量,如此一来买的人就会增多,酒税也会增长。”
韩琦抬起眼:“张焘?可是枢密直学士张奎之子?”
“正是。”
韩琦拈须不语。
张奎是仁宗朝宿将张亢的兄长,张奎曾监衢州酒,对于酒税改革很有见解,其子张焘显然继承了这方面的思路。
“张焘此议,可有实据?”他问道。
张方平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是京师酒户历年纳税的细账。
“去岁京师酒税额较前岁不增反降,然京师人口日繁、酒肆日增,岂有酒课反降之理?究其缘由,便是定额所困。酒户纳足定额之后,多卖之酒便不肯如实申报,酒课因此流失。若废定额、严地界,酒户不必隐瞒多卖之数,每多卖一斗便多纳一斗之税。张焘估算,此法行后,京师酒课可增数倍。”
“数倍?”欧阳修眉头微挑,“这个数,靠得住吗?”
张方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话头引向另一桩旧事:“三司曾议铸钱之事,先帝诘难,众人都不能对答,张焘从容阐述,先帝以为有理财之能。”
陆北顾垂下眼睑,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张焘这个法子,说白了就是取消配额、放开限购,让市场自己把需求涨上去,税收自然跟着涨。
无形的大手,很多时候都是好用的,但也必然会带来相应的问题。
“地界之禁,如何施行?”他搁下茶盏,问了一句。
张方平翻开文书下一页,指着其中几行字道:“京师酒户,依坊厢分界,各有地界,不得越界鬻酒。旧制虽有地界之禁,然执行松弛,酒户越界鬻酒,所过之处不纳其税。今请严地界之禁,酒户只准在划定地界内鬻酒,界内买者不限其数,酒户按实鬻之数纳课。如有越界鬻酒者,以匿税论,倍罚。”
陆北顾听到此处,眉头微微一动。
严地界之禁,按实鬻之数纳课,这等于将京师酒课的征收从包税制改成了实征制包税制的好处是省事,坏处是定额僵死,税源流失;实征制的好处是应收尽收,坏处是须得有一整套核查的章程和人手。
欧阳修问道:“严地界之禁,开封府须得增派巡检,巡检的人吃马嚼,也是一笔开销,这笔开销从何而出?”
“从酒课新增之数中支取。”
张方平回答道:“新增酒课,十之九入国库,十之一留作巡检经费。”
“以新增之数养新增之费,这倒是个法子。”
欧阳修微微点头,没有再多问。
赵概开口:“酒课可以这般改,那茶课、盐课呢?是否也可以仿此法?”
“茶、盐与酒不同。”
张方平摇了摇头:“茶、盐是产地专卖,运销分利,牵涉州县、转运使司、榷货务、入中边饷诸多关节,牵一发而动全身。酒课只限京师一隅,地界清楚,酒户在籍,可以试行,待京师酒课试行有成,再议推往他处。”
韩琦听到此处,也没说什么。
张方平的计划很完善,先在京师试点,试出成效再推,他若此时反对,反倒显得阻挠开源之策。
而且,他也确实没必要阻止,因为完全不损害他的利益。
富弼见众人无异议,颔首道:“京师酒课废定额、严地界一事,便依三司所拟,拟出条贯,下月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