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2/2)
“不能光这么想。”
张方平没有给具体的数字,而是耐心解释道:“宋商获利丰厚之后,必多造海舶,海舶多了,且不说相关造船业带来的税收,就说回程,其所载番货亦必增多,进口抽解的增加之税,远比减税要多。”
赵概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富弼见众人对市舶开源之策已无大异议,正欲开口将此议定下,陆北顾忽然搁下手中茶盏。
“张计相此议,我以为尚有可补之处。”
众人目光齐齐移向他。
论及海贸之事,在座诸公皆知陆北顾是首创者,从明州市舶司的开海新政到耽罗驻军、占城缔约,每一步都离不开他的一力推动。
“陆相公请讲。”张方平坐直了身子。
“方才所议,皆是‘开源’,即如何让市舶税入增长,然则市舶税入增长之后,这笔新增之财怎么用,亦须预为之计,绝不可觉得国库充裕,便大手大脚地花销。”
这话是老成谋国之言。
而人性其实就是如此,欠债的时候各种节衣缩食,恨不得一文铜板掰成两半来花,等到手头稍加宽裕,又开始吃一个饼扔一个饼了。
所以,预则立,不预则废,这种事情是必须要定下规矩的。
而且陆北顾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要将这笔钱,拿出一部分来,用在海贸相关事项上。
曾公亮说道:“旱蝗虽过,各路元气未复,且朝廷的窟窿仍在那里,这笔新增的市舶税入填大宋国债的窟窿自然是正办。”
“是。”
陆北顾说道:“但海贸之利,终究是海上来的,所以海上来的钱,应当有一部分留在海上。”
“何谓‘留在海上’?”赵概微微蹙眉。
见诸公并不理解他的深意,陆北顾只好耐心解释。
“第一,耽罗岛的马政。”他屈起左手食指,“耽罗马场去岁已开始扩繁,据刘承宗最新呈报,岛上马群今年便可增至六千匹。这批马需要兽医、需要相关物资,不能全指望耽罗岛自己解决,应当从市舶税入中划定专款。”
在未来,不论是灭夏,还是伐辽,编练出大规模的野战骑军都是必备的前提条件,如果没有规模足够庞大的野战骑军,而是将骑军分散使用,那么就不足以进行战略决战。
退一步讲,即便用“以步制骑”的老法子慢慢推,那同样也是需要大量游骑来护住粮道的,否则敌军的游骑就会轻而易举地对己方的粮道进行袭扰,一旦粮道被断,纵使前方有五十万大军,那也只能粮尽自退而如果敌方的骑兵数量显著多于己方,那么己方主力粮尽自退,几乎必然会被敌方骑兵追上而后昼夜袭扰,使得撤退演变成溃退,“五路伐夏”就是如此。
既然已经有惨痛教训了,那陆北顾自然不会重蹈覆辙。
所以,耽罗岛马政之事对于他来讲,可谓是重中之重,再怎么重视也不为过。
“第二,水师舰船的更造。”
陆北顾屈起中指,说道:“大宋海路通商愈盛,海上商舶愈多,海盗便愈猖獗,去岁便时有听说有海盗劫掠商舶之事。大宋水师要维持海上治安,那么在耽罗、在占城、在明州等地的舰队,就都需要新舰、需要操练,这些亦是长年之费。”
他屈起无名指。
“第三,市舶司本身的扩张。泉州、广州两处市舶司,眼下规模远不及明州。若要与明州一同承接新增的番商番舶,两处市舶司的衙署、码头、仓库、吏员,皆须扩充。这笔钱,亦当从市舶税入中支取。”
最后,陆北顾竖起小指。
“第四,补给港的铺设。随着商舶数量的剧增,仅仅是大宋海岸线上的港口,是不足以应对需求的,毕竟海上航行情况复杂。故而,应该在澎湖岛设一处中转港口,同时开拓澎湖以东的夷洲。”
在此时的大宋,澎湖岛已有汉人聚居,泉州沿海渔民频繁往返此地,福建路亦派吏员进行管理。
不过夷洲虽然早在三国时期,孙权便派卫温、诸葛直率军抵达此地,吴国丹阳太守沈莹所著《临海水土志》还详细记录了夷洲的地形、气候,可过去了八百年,如今连琼州都开发了,夷洲却始终都没有被继续开发。
这里面原因很多,主要包括岛上瘴气弥漫、疾病横行,但最重要的因素,还是因为没有任何成熟的经济产出,兴师动众跨海开发不仅收不到任何赋税收益,反而需要朝廷持续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完全是得不偿失的赔本买卖。
再加上中原王朝或在福建割据政权的人口,始终都没有达到承载上限,在没有强有力的人士主导向东开发的政策的情况下,自然就没人乐意去探索。
而对于大宋来讲,作为一个封建王朝,如今已经有了一亿之巨的人口,哪怕开始引入占城稻能增加粮食产量,人口负担实际上也是很大的。
因此哪怕现在不急,未来只要不亡国,向外开拓也是必然之事。
然而。
大宋在西北需要面对夏国,在东北需要面对辽国,在这两个方向的边境线上陈兵数十万,几乎没有任何土地可以开拓。
西南的大理国,因为地形原因,很难攻灭,在政治上也确实没有攻灭的必要。
如此算来,唯一还能开拓的方向,其实就是东南。
现在大宋已经占据了富良江北岸的土地,再往南,统治成本和同化难度都会急剧上升。
所以,与福建路近在咫尺的夷洲,无疑是一个极好的开拓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