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2章 飞鸟尽 良弓藏(1/2)
片刻后,陈白虎鬆开了蒋洛尘的衣领。
不是因为他心软了,也不是因为他怒气消了。
是那只枯瘦的手,在揪住衣领的瞬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种颤抖,像一截朽木被风吹到了极限,再用力就会从中间断裂。
他鬆开手。
蒋洛尘的衣领上留下了五道深深的褶皱,像被铁钳碾过。
他后退半步,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被扯歪的领口,拇指拂过喉结处那道发红的勒痕,面色如常,连呼吸都恢復了平稳。
陈白虎重新坐回藤椅上。
那一下坐得有些重,老藤椅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像老人在嘆气。
他没有看蒋洛尘,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月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他沟壑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忽明忽暗。
沉默持续了十几息。
然后,老人开口了。
声音沙哑,沉得像从地底下翻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带著一种被人活生生剜去血肉之后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你想干什么”
他没有等蒋洛尘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是积蓄了太久的话终於找到了一道裂缝,止不住地往外淌。
“我知道以你青龙卫的本事,这件事迟早会被查出来。你蒋洛尘是什么人,老夫清楚得很——你手下那帮人,挖坟掘墓的本事比阎王爷还大。陈墨的死,瞒得了旁人,瞒不了你。”
他顿了顿,乾枯的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但既然你知道了这件事的因果,就该知道……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不该再被提起。”
他终於转过头,浑浊的老眼对上蒋洛尘的目光。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了。
愤怒在刚才那一下爆发中已经烧尽了,剩下的,只有一种比愤怒更沉重的东西——像一块压在胸口几十年的石板,磨得他连喘气都疼,却始终搬不开。
“我什么都做不了。”陈白虎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陈家……什么也做不了。”
蒋洛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才把那几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因为要我孙儿命的,是那一位。”
“那一位”三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这三个字落在这间书房里,却比任何惊雷都重。
烛火似乎都矮了一截。
蒋洛尘的眼神微微一闪,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略微加深了一些。
陈白虎没有去看他的反应。
他像是在说服蒋洛尘,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声音缓慢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磨出来的:
“我孙儿是天赋过人,老夫承认。他的资质,他的悟性,放眼整个陈家百年,再找不出第二个。老夫这辈子练了一甲子的功夫,到头来,还不如他二十年的修为进境。”
说到这里,他乾枯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但那又如何”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蒋洛尘,看向更远的地方——那个方向,是京城的中心,是权力的腹地,是所有武道者仰望的巔峰。
“比起那一位,又算得了什么”
他的声音里没有自嘲,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被现实碾压过无数遍之后的、近乎认命的平坦。
“那位是华夏的守护者,是天下安定的基石。若非那位坐镇,华夏武道圈会乱成什么样子,你我心里都清楚。”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蒋洛尘脸上,浑浊的眼珠里泛著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始终没有凝成泪。
“华夏可以没有陈墨。”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不能没有那一位。”
这句话说得更轻。
轻到像一根羽毛,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烛火在风中跳了两下,投在墙上的影子跟著晃动,像两个无声对话的幽灵。
蒋洛尘一直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没有插嘴,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直到陈白虎说完,沉默重新填满书房的时候,他才动了。
他微微偏了偏头,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不是嘲讽,不是不屑,是一种很温和的、近乎无奈的笑——像一个晚辈在听一位可敬的长辈说一件他早已知道、却无法认同的旧事。
然后,他摇了摇头。
“天下基石,守护者……”
他轻声重复了这几个字,像在咀嚼一颗橄欖,慢慢品出其中的滋味。
“我看未必。”
陈白虎的眼皮跳了一下。
蒋洛尘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声音不疾不徐,带著一种说书人般的从容:
“我且问陈老——”
他抬起手,竖起一根手指。
“八国联军进京的时候,那一位在哪里”
陈白虎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蒋洛尘竖起第二根手指。
“军阀混战,诸侯割据,民不聊生的时候,他在哪里”
陈白虎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紧。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
“樱花国入侵我华夏,山河破碎,生灵涂炭,三千五百万同胞血流成河的时候……他又在哪里”
蒋洛尘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精准地钉在陈白虎那道刚刚癒合的裂缝上。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沉沉地落在老人脸上:
“陈老是经歷过抗战的。那个年代的血和火,那个年代的绝望和屈辱,应该比我这个建国后才出生的年轻人……清楚得多。”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白虎坐在藤椅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像结了冰的湖面下,有暗流在撞击冰层。
片刻后,他开口了。
声音有些乾涩,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勉强。
“那段时间……那位好像在闭关。”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个很遥远的故事,又像是在拼凑一个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解释。
“据说他每隔百年,都得闭一次死关,梳理修为,稳固根基。所以那段时间才……”
“才没有出手”
蒋洛尘接过他的话,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锐利。
他微微眯起眼,嘴角那抹笑意不减反增,却笑得让人后背发凉。
“只是陈老,您不觉得,这关闭的时间,未免有些长了吧”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在烛光下晃了晃。
“从清末……到抗战结束。”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轻得像在数一件古董上的裂纹:
“那可是足足五六十年哦。”
五六十年的闭关。
八国联军的炮火,没有敲开他的关。
军阀混战的血腥,没有敲开他的关。
南京城的三十万亡魂,没有敲开他的关。
整个华夏沉沦在血与火中的半个多世纪,都没有敲开他的关。
陈白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知道蒋洛尘在暗示什么。
他也知道那些暗示並非毫无道理。
但承认这一点,就意味著……
他不敢往下想。
“闭嘴!”
陈白虎猛地一拍扶手,老藤椅在他身下发出一声痛苦的吱嘎,差点散了架。
他的脸上终於有了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拼命往后退,却发现脚下的土正在一寸一寸地崩塌。
“你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沙哑的嗓音里带著一丝颤抖,却拼命维持著威严的气势。
“这是——大逆不道!”
这四个字,他说得掷地有声,像是在用最后一块砖,去堵一道快要决堤的墙。
然后他抬起手,指向书房的门,手指在烛光中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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