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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老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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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屋里。

那张他睡了好几年的床,那床他盖了好几年的被子,那盏他点了好几年灯。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进院子里,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沉稳有力。

院墙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闷沉沉的,敲在人心上。

他听着那声音走出院子,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扇门没有关,风把门吹得一开一合,吱呀吱呀,像在叹气。

……

老墨的鱼摊摆在东街尽头,两棵老槐树之间。

案板是一整块厚实的松木,用得久了,表面磨得油光发亮,中间微微凹下去,那是几十年刀起刀落留下的痕迹。

案板旁边搁着几只木桶,桶里养着活鱼,鲫鱼、鲤鱼、草鱼、鲢鱼,什么都有。

水是井水,清亮亮的,鱼在水里游来游去,偶尔扑腾一下,溅起一朵水花。

老墨站在案板后面,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短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双精瘦有力的手臂。手臂上青筋凸起,像一条条蚯蚓趴在皮肤

手指粗短,指节突出,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腰上系着一条黑色的围裙,围裙上沾满了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此刻是上午辰时,雾气刚散,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妇人提着一只竹篮走到摊前,竹篮里躺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尾巴拍着篮底啪啪响。

妇人把竹篮放在案板上,篮子在木头上磕了一下。

“老墨,帮我把这条鱼收拾了。中午要给老头子炖汤,他这两天咳嗽,大夫说喝鲫鱼汤好得快,加点白萝卜,化痰止咳。”

声音不大,带着一股家常的随意。

老墨没有应声,从案板薄如蝉翼。

这把刀跟了他十几年,刀柄磨得油光发亮,刀刃却从来没有钝过。

手握住刀柄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气息就变了。

像一头打盹的老虎睁开了眼睛。

从桶里捞出那条鲫鱼,鱼在他手里挣扎,尾巴甩来甩去,溅了他一脸水珠。

他没有擦,把鱼按在案板上,鱼头朝左鱼尾朝右,左手按住鱼身,右手刀尖在鱼鳃后面轻轻一划,刀刃贴着鱼骨往后拉。

刀在他手里像长了眼睛,从鱼头到鱼尾,一刀到底。鱼身翻开,内脏露出来,刀尖一挑一拨,内脏整坨剔出来,扔进旁边的桶里。

刀身翻转,用刀背刮去鱼腹里的黑膜,在水盆里一涮,干干净净。

从鱼鳃后面下刀,沿着鱼骨往上推,一片鱼肉从骨上剥离下来,薄如蝉翼,对着光能看见对面的人影。

翻面,同样的手法,另一片鱼肉也下来了。

刀尖在鱼肉上轻轻划过,那些细如发丝的小刺一根一根被挑出来,落在案板上,白森森的。从头到尾,十五个呼吸。

妇人看得眼睛都直了,接过处理好的鱼肉,翻来覆去看了看,嘴里啧啧称奇。“老墨,你这手艺,平山县找不出第二个。我家老头子就爱吃你收拾的鱼,说别人收拾的都有刺,就你的没有。回头我让老头子给你写个匾,鱼屠夫,挂在你摊子上,保准生意更好。”

老墨扯下一条麻绳,把鱼肉穿好,递给她。“六文。”声音短促,像他那把刀,干净利落。妇人从篮子里摸出六文铜钱,放在案板上,提着鱼肉走了,边走边回头。“老墨,下午还有一条,我闺女要回来,她爱吃鱼。你帮我留着,别卖给别人。”老墨没应声,已经拿起另一条鱼开始收拾了。刀在他手里上下翻飞,鱼鳞四溅,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一个穿着绸缎的胖商人走过来,肚子圆滚滚的,把袍子撑得紧绷绷的,手里提着一只木桶,桶里养着一条大草鱼,足有五六斤重:

“老墨,这条鱼帮我收拾了,晚上请客,要好生露一手。客人是省城来的,嘴刁得很,一般的鱼看不上。”

他把木桶搁在案板上,桶里的鱼扑腾了一下,溅了他一脸水,他手忙脚乱地擦,嘴里嘟囔着。

老墨伸手进桶里,一把抓住那条草鱼,鱼在他手里拼命挣扎,尾巴甩得啪啪响,他连眉头都没皱。

按在案板上,刀尖在鱼鳃后面轻轻一划,刀走鱼身,鳞片纷飞,像雪花飘落。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停下看一眼,有人匆匆走过,有人跟老墨打招呼,他点点头,刀不停。

他的刀法已经成了这条街上的一道风景。有人说他是练家子,一刀一式都有讲究,不是杀鱼,是功夫。

有人说不像,杀鱼的哪来的功夫?

就是熟能生巧。说归说,谁也没当真。

可谁又知道,这个杀鱼的老墨,曾经是蛛网组织的地级杀手,一只脚踏进天级的门槛。

蛛网是大周数一数二的杀手组织,从低到高分为黄、玄、地、天四个级别。

黄级最低,天级最高。

天级杀手,整个蛛网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地级杀手也不多,能活下来的更少。

老墨在那里面,是最顶尖的那一批,真实实力堪比天级杀手,杀过的人比他杀过的鱼还多。

可他厌倦了。

那些江湖恩仇,那些刀光剑影,那些睡到半夜要睁眼看窗户的日子,他腻了。

十年前,他改了脸面,换了身份,来到平山县,在街头支了一个鱼摊,从此过上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从哪里来。

这条街上的人只知道他姓墨,杀鱼杀得好,话不多,脾气不坏。

他喜欢这种日子。

每天早上起来,挑水,养鱼,开摊。

鱼在他手里挣扎,刀在他手里游走,鱼鳞飞溅,内脏剔除,鱼肉成片。

他的手稳,心静。

老墨把收拾好的鱼递给胖商人,接过铜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抬头看了一眼天,日头已经升到了屋顶,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

他眯着眼,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很轻很淡。这条鱼,跟杀人不一样。杀人的时候,心要狠,手要稳,一刀下去,不能犹豫。

杀鱼的时候,心也要静,手也要稳,可刀刃落下去的时候,心里是安然的,那种安然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像一个人。

他又从桶里捞出一条鱼,按在案板上,刀尖在鱼鳃后面轻轻一划。

鳞片飞起来,在阳光里闪着银光。落在地上,落在案板上,落在他的围裙上。

他低着头,一刀一刀,不急不缓。

风吹过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没有抬头,刀还在走。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吆喝声混在一起,在他耳边嗡嗡响。

他没有听,只听着刀刃剖开鱼身的声音——像丝绸被撕开,细微,清脆。

街对面,卖包子的掀开蒸笼,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白花花的雾气在阳光里翻卷。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杀鱼。

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洒在案板上,洒在那把窄长的刀上,洒在老墨那双精瘦有力的手上。

老墨低着头,刀尖贴着鱼骨轻轻往上推,一片鱼肉从骨上剥离下来,薄得透光。

他没有抬头,可他知道有人过来了。

那人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靴底碾过青石板,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老墨手中的刀停了一下,只是一瞬,随即又走了起来。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这条街上,只有一个人走路是这个声音,只有一个人身上带着这种气息,那种在刀尖上舔血滚了几十年的、怎么也洗不掉的气息。

刘黑子在他摊子前面站住了。

阳光被他挡住,案板上投下一片阴影。

老墨手里的刀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刘黑子站在案板对面,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有表情,那道从左眉梢斜劈下来的刀疤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狰狞。

眼睛盯着老墨的手,盯着那把刀,盯着那条已经被剖开的鱼。

老墨低下头,把刀从鱼身上抽出来,刀尖在案板边沿轻轻刮了一下,刮掉上面沾着的鱼鳞。

他没有急着开口,弯下腰从桶里捞出那条还没收拾完的鱼,按在案板上。刀在他手里上下翻飞,比平时快了许多,鳞片飞溅,内脏剔除,刀刃贴着鱼骨游走,一气呵成。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老汉排在第一个,手里提着一条鲫鱼,鱼尾巴还在甩,水滴了一路。

他伸长脖子朝案板上张望,等着老墨把他的鱼收拾好带回家炖汤,孙子上次喝了老墨收拾的鱼汤,连喝了三碗,连鱼刺都没吐一根。

老墨把收拾好的鱼肉用麻绳穿好,递给老汉。

“好了。今天有事,打烊了。有需要的,明日再来。”他声音短促,跟平时一样,听不出任何异样。

老汉接过鱼肉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手里的鱼肉,又抬头看看老墨:

“打烊?这才什么时辰?日头还没到正头顶呢。往常不是要卖到下午吗?今天怎么这么早?是不是家里有事?”

他絮絮叨叨,伸着脖子往案板后面张望。

老墨没有回答,把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插进案板

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案板旁边,弯下腰开始收拾摊子,动作很快但很有条理。

先把桶里的鱼倒回缸里,活鱼能养着明天再卖,死鱼捡出来放在一边,拿回去自己吃。

又把案板上的鱼鳞刮干净,碎肉捡起来扔进桶里,最后用湿抹布把案板擦了一遍。

周围的人开始议论起来。

“老墨今天怎么了?这么早就收摊?”

“谁知道呢,兴许家里真有急事。”

“你看那边站着那个人,那不是野狼帮的刘黑子吗?他怎么来了?老墨跟他认识?”

“不认识吧?老墨在这摆摊好几年了,从没见过那人来。”

几个人的目光在刘黑子和老墨之间来回扫了几次,又各自移开了,不敢多看。

刘黑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一直落在老墨身上。

那些人不敢看他,也不敢靠近,提着鱼或挑着担子绕道走了。

那个提着鲫鱼的老汉最后看了一眼,转身走了。老墨把最后一只木桶搬上板车,用麻绳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转过身看着刘黑子,目光平静如水,跟看一条待杀的鱼没什么区别。

“走。”

刘黑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朝巷口走去。

老墨拉起板车跟在后面,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轳辘轳。

街上的人看着这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口,有人停下脚步,有人伸长脖子,有人交头接耳。

卖包子的把蒸笼盖盖上,蹲在门槛上,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看了半天。卖豆腐的王老汉推着板车从街那头过来,车上的豆腐板摞得老高,看见老墨的摊子收了,愣了一下。

他在这条街上卖了五年豆腐,头一回见老墨这么早就收摊。

“老墨呢?”王老汉朝旁边卖菜的喊了一声。

卖菜的摇了摇头:

“走了,跟一个男的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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