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杀人如杀鱼(2/2)
目光越过老墨的肩膀,落在赵堂主府邸那扇黑洞洞的门口,看了两眼,又收回来。
“解决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老墨没有回答,把刀从腰间抽出来,刀身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又插回去。转过身朝巷口走去,步伐不紧不慢。
刘黑子跟在后面,心跳还有些快,手心全是汗,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还是湿的。
他知道老墨的刀有多快,也知道赵堂主活不过今晚,可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不问不踏实,问了心里更不踏实。
“下一个。”老墨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短促,像他杀鱼的刀法。
刘黑子快走两步,跟老墨并肩。
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老墨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皱纹像刀刻的,眼睛盯着前方,目光平静如水。
这个人刚刚杀了赵堂主,杀了赵堂主手下那个炼髓境的护卫,杀了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跟杀了一条鱼没什么区别。
刘黑子心里一阵发寒,不是怕老墨杀他,是怕老墨哪天忽然走了,他再也没有这样的刀可用。
“李堂主。他住在城西,离这儿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了。
他家里没什么高手,就几个护院,都是花架子,吓唬老百姓还行,真动手屁用没有。
他这个人胆小怕事,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倒。今天在聚义堂他话最少,从头到尾就在擦汗,连看都不敢看我。
这种人翻不起大浪,可他也不能留。墙头草今天倒向这边明天倒向那边,留着他迟早是祸害。
他死了,他手下那些人也就散了,不会有人替他报仇,也没人敢替他出头。”
他语速很快,像倒豆子一样,一边走一边说,时不时侧过头看老墨一眼。
老墨没有说话。
穿过巷子拐上一条稍宽的街道,两侧是店铺,门板都上齐了,只有酒楼的幌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细微的啪啪声。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
刘黑子的脚步声比老墨重,噔噔噔,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压低脚步声,可还是比老墨响,索性不压了。
“李堂主胆子小,可他也有心眼。他知道自己得罪的人多,怕被人寻仇,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我在他身边安插了一个人,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皮底下。
今天他从聚义堂回去以后,一直没出门,连灯都没敢点。他应该是在等消息,等赵堂主动手的消息。”
刘黑子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冷,像冬天结的冰棱子:
“他等不到了。”
老墨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了刘黑子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可刘黑子觉得那目光像刀子一样,从他脸上剜过去。
他不敢跟老墨对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靴尖在青石板上磕了一下。
“你在他身边安插了人?”
老墨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平。
刘黑子点了点头,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几个堂主身边都有我的人,不光李堂主。赵堂主身边也有,可赵堂主那个护卫太厉害了,我的人根本近不了身,所以我才……”
话没说完。
老墨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两人穿过那条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侧是居民院子的后墙,墙头长满了枯草,在风里簌簌响。月光照不到巷子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刘黑子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几下火星溅出来,照亮了脚下巴掌大一块地方。
老墨没有用火折子,他走在黑暗里如履平地,步伐没有任何变化。
“到了。”
刘黑子停下脚步,把火折子吹灭。
前面是一扇小门,黑漆漆的,门板上钉着铁皮,铆钉锈迹斑斑,门缝里透出一线昏暗的光。
这是李堂主家的后门,平时没人走,只有倒夜香的时候才开。
刘黑子指了指那扇门:
“从这儿进去,穿过后院就是李堂主的卧房。他晚上都睡在后院东厢房,窗户朝南开。”
他退后两步,靠在墙上,从怀里摸出一块汗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老墨走到门前,手搭在门板上轻轻一推。
门没有闩,应声而开,门轴没有发出声响,像是上过油。
他侧身闪了进去,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
刘黑子靠在墙上,把汗巾塞回怀里,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烟卷叼在嘴里,没有点。
眼睛盯着那扇黑漆漆的门,盯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线光。心跳又快了,咚咚咚,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后院很暗。
只有东厢房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枝丫光秃秃的,像老人张开的手指。
两个护院坐在廊下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怀里抱着刀,刀鞘磨得发亮。
一个靠在柱子上,一个趴在栏杆上,鼾声此起彼伏。
老墨从他们身边走过,像一阵风,两个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走到东厢房窗前,从窗缝往里看了一眼。
李堂主坐在床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里衣,外套了一件棉袄,没有系扣子,敞着怀。
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就那么捧着,手指在盏沿上轻轻摩挲着。
眼睛盯着桌上的油灯,盯着那跳动的火苗,嘴唇在微微哆嗦,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案头放着一把匕首,匕首没有插在鞘里,就那么搁在桌上,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他胆小,可他也不傻,他知道今晚可能会出事,所以他把匕首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老墨把手搭在窗框上,轻轻一推,窗子无声地开了。
他翻身进去,靴底踩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李堂主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看见一个人从窗户跳进来,手里的茶盏掉了,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伸手去抓桌上的匕首,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一把弧形短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刀刃贴着皮肤,冰凉,光滑,像一条蛇缠住了他的喉咙。
他的身子僵住了,从肩膀僵到手臂,从手臂僵到手指,整个人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石像。
他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在剧烈地哆嗦:
“你……你是谁?你要干什么?你别杀我,我有银子,我给你银子。”
他声音又急又碎,像炒豆子一样从嘴里往外蹦。
老墨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油灯上:
“赵堂主已经死了。他手下那个炼髓境的护卫也死了。”
老墨声音不大,语气平平:
“你是自己走,还是我送你?”
李堂主的脸白了,白得像纸。他看着老墨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弧形短刀,看着刀刃上那道细细的血痕——那是赵堂主护卫的血,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子才挤出一句话:
“我走,我走。今晚我就走,离开平山县,再也不回来。你饶我一命,我什么都不要了,地盘银子都不要了。”
老墨把刀从他脖子上移开,插回鞘里。
李堂主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手还在抖从指尖抖到手腕。老墨转过身走到窗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天亮之前,我不想在平山县再看见你。”
李堂主拼命点头,额头上的汗珠甩得到处都是。
老墨翻身出了窗户。
李堂主瘫在床上,看着那扇空荡荡的窗户,浑身还在发抖。
他爬下床跌跌撞撞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抓出一包银子揣进怀里,又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匣子抱在怀里,踉踉跄跄跑出了房间。
老墨从后门走出来,刘黑子还靠在墙上,烟卷还叼在嘴里,没有点。看见老墨出来连忙站直身子,把烟卷从嘴里拔出来攥在手心里:
“解决了?”
老墨摇了摇头:“他跑了。天亮之前离开平山县,不会回来了。这种人杀不杀都一样,翻不起浪。”
刘黑子愣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把那根烟卷塞回袖子里。
“跑就跑了吧,留他一条命也没什么。
他那个胆子,吓一次就再也不敢回来了。走,去下一个。钱堂主。”
他声音有些发涩,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老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过身朝巷口走去。
刘黑子跟在他后面,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他想问老墨为什么要放李堂主一马,可他没有问。
老墨做事有老墨的道理,他从来不多问。
问了,老墨也不会说。
他跟老墨之间从来不需要说太多,十几年的默契,一个眼神就够了。
他走在老墨身后,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是最后一件事了。
办完了,老墨就再也不欠他了。
以后野狼帮再出事,他还能找谁?
他咬了咬牙,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到一边。加快脚步跟上老墨,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口。
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着空荡荡的巷子,照在那扇黑漆漆的门上。风吹过来,门板吱呀一声,又合上了。
夜已深,万籁俱寂。
月亮彻底躲进云层后面,连一丝光都不肯漏出来,整条巷子黑得像泼了墨。
几只野猫在墙头叫着,一声一声,像婴儿哭,听得人心里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