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病容(1/2)
藤井惠衣来这个地球才一个月。
卡蜜拉大人说“你留在这”,她就把拐杖靠在客房的墙角,把购物袋里的手办一个一个拿出来,在窗台上排成一排。
窗外是修剪过的玫瑰丛和一棵两百岁的银杏,和她之前待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一样。
她花了三天才搞清楚家里的布局,又花了四天记住埃尼每天几点做饭、朝仓陆几点放学、西瑟斯几点咳第一声。
早上七点四十分,厨房里煮着粥。
藤井惠衣站在料理台前切葱花,刀工很细,每一粒都差不多大小。
拐杖靠在旁边的橱柜上,她右腿虚点着地,重心全在左腿上,站久了腰会酸。
埃尼在旁边煎蛋,机械手握着锅铲翻了两下,偏头看了一眼她的刀工。
“你可以坐着切。”
“坐着够不到料理台。”她把葱花拢进掌心撒进粥锅里,拿勺子搅了两圈,盖上锅盖。
蒸汽从锅盖边缘噗噗地往外冒,白雾模糊了她的视线。
朝仓陆背着书包跑进厨房,校服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深蓝色的卫衣,卡蜜拉买的那件,暗金色的几何纹样在领口露出一截。
他从筷笼里抽了双筷子,夹起一块刚煎好的培根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惠衣姐姐,今天放学我去书店,你要不要一起去?伏井出老师的新书今天上架,我想抢首版。”他嚼着培根含含糊糊地说,脚尖踮起来往锅里张望。
“去。”她把火关小,转身从挂钩上取下围裙。
朝仓陆已经跑出厨房了,书包在背上颠得哐哐响。
八点一刻,西瑟斯下楼。
他今天要去公司,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挺括地翻出来,头发比上周又长了一点,垂在肩胛骨下方,发尾干枯,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浅的棕。
他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步,抬手扶住栏杆。
藤井惠衣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
他没有注意到她,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有打招呼,他继续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下到最后一级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根本不会发现。
她握紧拐杖把手,没有上前。
埃尼端着咖啡从厨房飞出来,和她擦身而过时压低声音:“他昨晚又没怎么睡。光屏亮到凌晨三点,我关了三次他开了三次。”
餐厅里传来朝仓陆跟西瑟斯说话的声音。
今天有数学测验,晚上想吃咖喱,埃尼你能不能做上周那种炸鸡。
她把围裙叠好放在料理台上,拿起拐杖靠在厨房门框上,侧头看向餐厅里那对父子。
西瑟斯坐在朝仓陆对面,手里端着咖啡杯,手指修长,骨节的轮廓在晨光里很清晰。
手背上那片淤青已经褪得只剩一圈极淡的黄,但新的针眼又出现在手腕内侧。
他低头听朝仓陆说话,偶尔应一声,眼睑垂着,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的线条从颧骨到下颌弧度利落,该锋利的棱角还在,该柔和的地方又被岁月打磨得刚刚好。
此刻他坐在早晨的阳光里喝咖啡,头发散在肩上,几缕白发混在深褐色里,零零星星的几根,藏在发层中间,动的时候才会被光照到。
像初冬第一场雪落在深色的土壤上,还没盖住大地,但已经宣告了冬天的存在。
她盯着那几缕白发看了很久。
“惠衣姐姐,你吃不吃培根?”朝仓陆端着盘子跑过来。
藤井惠衣回过神,摇了摇头。
她走进餐厅拉开椅子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给西瑟斯的杯子里添了半杯温水,把咖啡杯往旁边挪了半寸。
西瑟斯看了她一眼,端起温水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吃过早饭,藤井惠衣跟着朝仓陆出门。
卡蜜拉给她的任务很明确:保护朝仓陆。
这个任务执行起来比她预想的容易,朝仓陆的活动范围不大,学校、书店、商场、瑟希主题店,偶尔去公园。
他走路很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过马路时会下意识回头看她跟上来没有。
书店里人很多。
朝仓陆挤进新书区的人群里,踮起脚尖够架子上最后一本首版。
藤井惠衣站在他身后,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帮他挡开了一个差点撞到他身上的男人。
男人回头想说什么,看见她右脸上的烧伤和那只浑浊的右眼,愣了一下,把话咽回去走了。
“抢到了!”朝仓陆举着书钻出来,又从书堆里翻出两本精装设定集和一张瑟希新海报。
海报是双面的,一面是瑟希的战斗姿态,另一面是瑟希站在光之星塔顶的背影。
他把海报举过头顶,对着灯光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放进画筒。
“惠衣姐姐,你要不要也买一本?伏井出老师这本新书我期待好久了。”
她说不用,已经看过了。
朝仓陆问她什么时候看的,她没有回答,拄着拐杖往收银台走。
回家路上经过奶茶店,朝仓陆买了两杯,一杯递给她。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到舌根发腻。
她不习惯这种东西,但朝仓陆喝得很开心,边走边用吸管戳杯子里的珍珠。
她说太甜了,朝仓陆说那下次给你点三分糖。
她说好。
下午,卡蜜拉在客厅里翻看兰德集团的财报。
她翘着腿坐在新买的真皮沙发上,一只手拿着光屏,另一只手在扶手上轻轻叩着指尖。
希特拉靠在旁边的书架前面,用手指卷着一缕头发,有一搭没一搭地评价财报上的数字。
达拉姆坐在角落里那把最大的扶手椅上,闭着眼,不知是在冥想还是在睡觉。
藤井惠衣从厨房端了茶过来,给卡蜜拉倒了一杯,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
西瑟斯从楼上下来换咖啡,路过客厅时被卡蜜拉叫住。
“过来。”
他走过去,卡蜜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放下光屏站起来绕着他走了一圈:“这件衬衫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
“颜色不对。深灰显得你脸色更差了,下次穿那件藏蓝的。”
“好。”西瑟斯说。
卡蜜拉皱着眉,伸手把他领口翻出来的衬衫边缘理了一下,然后收回手:“去吧。”
西瑟斯去厨房倒了杯咖啡,端着往回走。
藤井惠衣看着他从客厅门口经过,深灰色的衬衫在他身上显得有点空,肩线是对的,但腰部多出了几厘米的余量,下摆收进西裤里的时候要折一道才不显松。
他在走廊里走得很慢,咖啡杯端在胸前,走到一半停下来,偏头看着窗外那棵银杏,好像在想什么事,又好像在等那股咳嗽的冲动过去。
等那股劲过去了,他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发生。
藤井惠衣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托盘。
盘子上那只茶杯还冒着热气,茶面上浮着一片没完全舒展开的茶叶,在热水里一圈一圈地打转。
周五,西瑟斯去公司。
他换上了那件藏蓝色的西装,卡蜜拉指定的,头发用一条深灰色的丝带扎成低马尾,额前留了几缕碎发,西装剪裁精准地勾勒出肩线和腰线。
朝仓陆说好看,像电影里的人。
西瑟斯没理他,弯腰换鞋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撑在鞋柜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直起身拉开门。
“爸爸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来。”
“那我让埃尼做咖喱。”
“好。”
车开走了。
藤井惠衣站在玄关,透过门上的玻璃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大门外。
她转身拿起拐杖,去厨房帮埃尼切土豆。
下午她带朝仓陆去了公司附近的商场,等西瑟斯下班。
朝仓陆在商场四楼发现了一家新开的周边店,趴在玻璃柜上看了半天。
藤井惠衣站在他身后,看着玻璃柜里那些瑟希的模型。
有一款新出的,战斗姿态,右拳向前,眼灯的位置嵌了微型LED,按下底座开关会亮。
朝仓陆毫不犹豫地把它从柜台上拿下来,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指给她看涂装的每一处细节。
“惠衣姐姐,你看这个,他的眼灯颜色和之前那款不一样,这版是新调的色,偏蓝白。伏井出老师在小说里写过,瑟希的眼灯是会变的,战斗的时候是蓝白,平静的时候是乳白。这个厂家肯定读过原着。”
他说得眉飞色舞。
藤井惠衣听着,偶尔点头。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模型,想起第一次见到那对眼灯,那个画面和眼前这个巴掌大的塑料模型重叠在一起,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移开了视线。
“惠衣姐姐?”
“没事。你买吧,我等你。”
朝仓陆去付钱的时候,她拄着拐杖站在店门口,透过商场的玻璃幕墙看着对面那栋大楼。
兰德集团总部,顶层窗户亮着灯。
差不多是时候了。
她带着朝仓陆穿过马路,走进兰德集团大楼。
前台的姑娘认识朝仓陆,笑着叫了声“陆少爷”,又看了一眼他身后拄着拐杖的年轻女人,没见过,但既然跟陆少爷一起,应该是家里的人。
朝仓陆熟门熟路地按了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与此同时,伏井出k正坐在顶层会客室的沙发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出门前他对着镜子整理了很久的领带,挑了三条都不满意,最后选了一条暗蓝色的,手杖是新换的,杖柄上刻着斯特鲁姆星的图腾。
他很久没来兰德集团了,新书的出版流程走得很顺,合同没有问题,版税按时到账,任何公事上的理由都没有。
但他还是来了。
来之前他在家想了好几套说辞:来讨论新书的宣发方案,来确认海外版的封面设计,来签某个其实不需要他亲自来的文件。
每一套都合情合理,每一套都不是他真正的理由。
会客室的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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