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病容（2/2）
伏井出k抬起头，握着手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西瑟斯走进来，身后跟着艾瑞克，西装革履，手里拿着文件，在门口朝伏井出k点了个头，然后退出去带上了门。
伏井出k站起来，动作有点急，膝盖差点撞上茶几边缘。
他看见耶尔森的第一眼，心就往下一沉。
耶尔森比出院时更瘦了，那套藏蓝色的西装剪裁得体，肩线贴合，腰线收得刚好，颧骨下方的阴影比上次更深了，下颌线因为消瘦而变得更锋利，反而让整张脸的轮廓比年轻时更引人注目。
他的五官本来就生得极好，眉骨高挺，鼻梁笔直，嘴唇薄而线条分明，英国人那种深邃的骨相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只是如今这上面多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的头发扎成低马尾，深灰色的丝带绕了两圈，在发尾打了一个简单的结，额前垂着几缕碎发，他在门口偏了一下头，碎发从眉骨上滑过去。
然后伏井出k看见了那几根白发，不止几根，银丝从太阳穴往上的位置散开，混在深褐色的发丝里，在会客室的灯光下闪着冷调的光。
不多，但每一根都很扎眼。
他四十岁了。
伏井出k在心里算了这个数字。
第一次在兰德集团的晚宴上见到他时，他才二十八岁，站在人群里，端着一杯没喝过的香槟，年轻得不像话。
三千年对人类来说足够沧海桑田十几次，而他只用了十二年就把自己磨成这副模样。
他看了耶尔森十二年，从合作方看到对手，从对手看到某种他不愿意命名的存在，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那张脸上的平静，但这副病容却让他心里某个角落轻微地塌陷下去。
“伏井出先生。”西瑟斯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新书宣发的事，出版部门应该已经跟你对接过了。”
“是。”伏井出k说：“都对接好了。”
其实全都对接好了，宣发方案他看了三遍，海外版封面他点头了，合同上个月就签完了。
他垂下眼看着茶几上的茶杯，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说“我只是顺路来看看”，但这话太假；说“您看起来很疲惫”，但这话太僭越。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那里，手扶着手杖柄。
西瑟斯等了片刻，没等到他的下文，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杯子放回去的时候手腕抖了一下，伏井出k瞳孔收缩，手指在手杖上收紧又松开，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茶水台前。
“茶凉了，我帮您换一杯。”
茶水台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茶壶里有埃尼提前泡好的红茶。
他单手提起茶壶，壶嘴对准杯口，茶水倾泻进杯中。
他倒得很稳，回身走到茶几前弯腰把茶杯放在西瑟斯面前，弯腰的时候他离西瑟斯很近，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
他能看见西瑟斯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药味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气息，看见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和几乎透明的皮肤照得不太真实。
那几根白发就在他视线正上方，从深褐色的发丝里支出来，他想起耶尔森在片场绿幕前站着的时候，头发还是全褐的，那时候他说“在想那片星海长什么样”。
伏井出k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重新坐回沙发上。
西瑟斯端起新倒的茶喝了一口，没说话，也没看他。
城市的天际线在薄暮里变成一片深蓝，远处的信号塔亮起红灯，一明一灭，像监护仪的波形。
“您应该好好休养。”伏井出k开口：“气色还没恢复。”
西瑟斯转回头看着他，把茶杯放回茶托里。
“好。”
伏井出k听到这个字就知道他根本不会休息，他见耶尔森太多次了，每次说“好”的时候都是在结束话题。
他忽然想问他，你在这些年到底做了什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但他没有问，他怕问了以后耶尔森会用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看着他，然后给出一个他不想听的答案。
他等过一个存在，等了很多年，等到他把那道光写成了瑟希，等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但此刻他坐在会客室里，看着耶尔森手背上那片新的淤青和头发里的银丝，心里堵得慌。
走廊里有脚步声，是运动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那种轻快的节奏。
然后是朝仓陆的声音，隔着门都能听见：“爸爸！我们来接你下班了！”
会客室的门被推开。
朝仓陆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新买的瑟希模型纸袋。
他看见伏井出k，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叫了一声“伏井出老师好”，然后跑到西瑟斯面前，把纸袋举起来给他看：“爸爸你看，我买了新款！眼灯可以亮的那种！惠衣姐姐陪我逛了一下午。我们还买了奶茶，三分糖。”
西瑟斯看了一眼纸袋：“家里已经有三个类似的了。”
“这个不一样！这个眼灯是新调色！”
西瑟斯没再说，只是抬手把他跑乱的头发拨了一下。
朝仓陆被拨得往后仰了一下，又弹回来。
伏井出k的目光从朝仓陆身上移开，落在门口那个年轻女人身上。
她站在门框旁边，拐杖靠在身前，两只手交叠在拐杖柄上，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露出整张脸，很年轻，很白，右脸烧伤，右眼是浑浊的，瞳仁上覆着一层灰白的翳。
她用左眼看着室内的一切，目光在西瑟斯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伏井出k身上，朝他微微点头。
他也点了下头，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这个女人身上的气息不是纯人类的，他分辨得出来，黑暗的残余，很淡，被什么东西中和过，但底色的确是黑暗侧的。
“这是藤井惠衣。”西瑟斯说：“家里新来的……管家。”
伏井出k又看了她一眼，重新站起身，手杖点在地上：“时间不早了，不打扰您下班。耶尔森先生，请务必保重身体。”
西瑟斯也站起来，动作比平时慢半拍。
朝仓陆在旁边想扶，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因为他爸用眼神说了“不用”。
西瑟斯把伏井出k送到会客室门口，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
伏井出k比他矮半个头，抬头看着他。
看着那张依然英俊但正在被某种东西侵蚀的脸，看着那双依然冷静但眼白里还残留着血丝的眼睛。
他想说“您应该住院”，想说“您不应该来公司”，想说“您到底在逞什么强”，但这些话一个字都没能挤出来。
“伏井出先生。”西瑟斯先开口：“新书的结局，我很喜欢。”
伏井出k握紧了手杖柄：“……谢谢。”
他转身走向电梯，电梯门关上以后，他靠在内壁上，闭上眼睛。
手杖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停住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朝仓陆提着纸袋走在前面，等电梯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声：“惠衣姐姐，电梯到了。”
藤井惠衣拄着拐杖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
西瑟斯走在最后面，在走廊里慢慢走，领带有点歪了，西装的袖口上沾了一小点茶渍，可能是刚才放杯子时蹭到的。
头发被走廊尽头的风吹起来几缕，绑马尾的丝带松了一点，有几根头发散在肩前。
他看见藤井惠衣在等他，微微抬了下下巴示意她先走。
她没动，等他走到身边才跟上，放慢步幅，让拐杖点地的节奏和他脚步的节奏保持一致。
两人一起走在长廊上，身后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熄灭。
晚上，卡蜜拉他们在客厅里待到很晚。
藤井惠衣从客房出来倒水，路过客厅时听到他们在说话。
卡蜜拉的声音很低，不像白天那么冷：“……核心衰竭的速度比预期快。光之国那边没办法，混沌侧那个家伙也没有，奥王已经与宇宙融为一体，不可能来救他。人类医学更不用想，连病因都检测不出来。”
沉默了一会儿，希特拉的声音接上：“跟贝利亚打的那一架，能源本来就见底了，又被补了一堆黑暗能量。两种能量在核心里还没完全融合，他就跑去战场。”
又是沉默。
然后达拉姆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他让我们走，说自己会想办，他的办法通常不是他一个人能承担的。”
藤井惠衣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握着水杯的手慢慢收紧，她没继续听下去，转身回了客房，轻轻关上门。
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台上那排瑟希手办，月光落在那些小小的铠甲上，泛着冷光。
在那之前一段时间，卡蜜拉带着希特拉和达拉姆离开了。
走的那天早上，卡蜜拉站在玄关，把一张纸条塞进西瑟斯手里。
“药茶的方子。每天喝，别偷懒。信用卡我拿走了，下次来的时候希望你胖十斤，没胖的话我把你那些实验器材全扔了。”
西瑟斯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说好。
卡蜜拉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耳廓边缘停了一下，转身走了。
希特拉跟在她后面，经过西瑟斯身边时往他口袋里塞了个东西，后来西瑟斯掏出来看，是一管意大利进口的护手霜，标签上画着薰衣草。
达拉姆最后一个走，在门口站定，朝西瑟斯点了一下头，又朝站在二楼窗边的朝仓陆点了一下头。
藤井惠衣拄着拐杖站在走廊里目送他们。
卡蜜拉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步：“看好他。”
藤井惠衣低头应了。
黑暗的裂缝在花园尽头张开又合拢，草坪上只剩风吹过银杏叶的声音。
朝仓陆从二楼跑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是他给卡蜜拉准备的道别礼物，没来得及送。
“姑姑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西瑟斯说。
朝仓陆低头看着盒子，把它放在玄关的柜子上：“那我先留着，等她下次来再送。”
家里又安静下来了。
藤井惠衣照常早起做饭，帮埃尼整理家务，陪朝仓陆去书店和周边店。
她记得西瑟斯每天早上喝温水，每周三去公司，晚上咳得最厉害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到三点。
她每天看着他缓慢地消瘦下去，头发里的银丝一根一根地增多，她想帮他，但她能做的只有每天检查药茶的库存、在深夜咳声响起时睁着眼对着天花板默默计数，直到咳嗽声平息，再抱着一杯温水去敲门。
她推门进去时他靠在床头闭着眼，床头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新生的细纹和褪不掉的倦意照得无所遁形。
她把水杯放在他手里，指尖碰到他冰凉的指节。
“先生，水。”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谢谢。
她接过空杯子，带上门出去，走廊里很暗，她把杯子贴在胸口，瓷壁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凉意。
她把杯子拿去厨房洗干净，擦干，放回杯架上，和早晨那只咖啡杯并排放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