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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红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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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的年总带着股土腥味,鞭炮碎屑混着冻硬的泥巴,在地上结出层暗红的壳。我蹲在排水渠里,裤腿沾着冰碴子,耳朵却支棱着,听着远处外婆家传来的麻将声——“哗啦、哗啦”,混着大人们的笑骂,像盆滚沸的水。

那年我八岁,穿件红色的小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表哥带着我们几个孩子玩捉迷藏,我自认为藏了个绝妙的地方——外婆家门前的排水渠,不是埋在地下的管道,是敞着口的土沟,冬天没水,沟底铺着层干草,刚好能蜷下我这个小身子。

“藏好了没?我们来找咯!”表哥的声音隔着渠沿传来,带着点故意拖长的戏谑。

我把脸埋进干草里,憋着笑不敢出声。渠沿上的脚步声“咚咚”响,好像就在头顶,可没人低头看。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只剩风吹过光秃秃的杨树枝,“呜呜”地像哭。

我在渠里蹲了很久,腿都麻了,也没等来找人的。外婆家的麻将声还在响,可听着听着,就觉得有点不对劲——那笑声好像越来越远,牌洗牌的动静也变得闷闷的,像隔着层棉花。

天慢慢暗下来,夕阳把渠沿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只趴在地上的野兽。我有点怕了,扒着渠壁想往上爬,可土壁冻得邦硬,手一抓就掉渣,试了好几次,都滑了回去。

“哥!你们在哪啊?”我朝着上面喊,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没人应。

远处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该是年夜饭要下锅了。我急得快哭了,看见渠边有个缓坡,长满了枯草,虽然陡,好歹能爬。我把身上的黄河牌玩具枪攥紧了——那是表哥给我的,黑色塑料枪身,枪口有个小灯,按一下就能亮,平时用来吓唬麻雀,这会儿倒成了壮胆的玩意儿。

我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棉袄被草勾住,撕开道小口子。爬到坡顶时,手心磨得生疼,抬头看见外婆家的烟囱冒着白气,可院子里静悄悄的,不像有孩子疯跑的样子。

“哥?”我又喊了一声,喉咙有点发紧。

旁边就是那两间没人住的小瓦房,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土,窗户纸破了洞,黑糊糊的像只瞎了的眼。以前住这儿的是个孤寡老头,去年冬天走了,之后就一直空着,孩子们都怕这儿,说晚上能听见屋里有咳嗽声。

我不敢多看,攥着玩具枪顺着小路往外婆家走。路过瓦房后面的柴火堆时,脚底下踢到个东西,“哐当”一声,是个破瓷碗,滚到柴火堆底下不见了。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有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鞭炮声,是“沙沙”的,像有人踩着干草在走,很慢,一步一步,离我越来越近。

我的后颈瞬间麻了,像有冰锥扎进去。八岁的孩子,说不清那是啥感觉,只知道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攥着玩具枪的手心里全是汗。

“谁啊?”我声音发颤,不敢回头。

没人应。

那“沙沙”声还在响,好像就贴在我后背上。我想起表哥讲的鬼故事,说老坟里的东西会跟着人走,专抓小孩的影子。

我猛地转过身,手指下意识地按了玩具枪上的按钮。

“啪”的一声,枪口的小灯亮了,惨白的光柱扫过去,刚好照在柴火堆旁边。

有个“东西”站在那里。

它长得跟人差不多高,不胖不瘦,可浑身上下都长满了红毛,不是那种鲜亮的红,是暗沉沉的,像血干了的颜色,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毛很长,从头顶一直拖到肩膀,风一吹,轻轻晃着,像挂在上面的破布条。

我看不清它的眼睛,因为红毛太密了,可我知道它在看我——那团红毛中间,有两个地方的毛特别稀,露出点深色的皮,直勾勾地对着我,像两口没底的井。

它的嘴和鼻子都藏在红毛里,只能看见个模糊的轮廓,随着呼吸,红毛轻轻动着,好像在嚼什么东西。

“啊——!”

我尖叫起来,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那东西太吓人了,红毛物。我甚至能闻到股味,不是柴火的烟味,是种腥腥的、像生肉放坏了的味,顺着风飘过来,钻进我的鼻子。

那东西没动,就站在柴火堆旁边,红毛被风吹得贴在脸上,露出的那点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我忘了跑,也忘了喊,就那么举着玩具枪,光柱死死地照着它,手抖得像筛糠。枪口的小灯忽明忽暗,把它的影子投在瓦房的墙上,忽大忽小,像个会喘气的鬼影。

突然,它动了一下。

不是往前走,是头微微歪了歪,好像在看我手里的玩具枪。红毛里的那两个深色圆点动了动,好像在笑。

“妈呀!”

这一下彻底把我吓醒了。我转身就跑,玩具枪“啪嗒”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棉袄的帽子跑掉了,冷风灌进脖子里,冻得我脑子发懵。我只知道往外婆家跑,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好几次差点绊倒,身后的“沙沙”声好像又响了起来,追着我的脚后跟。

外婆家的院门就在前面,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我扑过去推开院门,“哐当”一声撞在门框上,也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冲进堂屋。

堂屋里烟雾缭绕,外婆和几个亲戚围在桌子旁打牌,麻将牌摔在桌上“啪啪”响。表哥和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玩摔炮,看见我冲进来,一脸泥一身汗,都停住了手。

“咋了小远?被狗撵了?”外婆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牌还没放下。

“有……有东西!”我喘着粗气,指着门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红毛的……长红毛的东西!在后面柴火堆那儿!”

表哥“嗤”地笑了:“啥红毛东西?你是不是藏渠里冻傻了?”

“真的!我看见了!”我急得跳脚,指着自己的眼睛,“浑身都是红毛,就眼睛那儿没毛,盯着我看!”

“小远,别瞎说了,”大舅母摸着我的头,她的手刚摸过麻将,带着股烟味,“大过年的,说这些不吉利。”

“我没瞎说!”我拽着外婆的胳膊,把她往门口拉,“就在那边,我带你们去看!我的枪还掉那儿了!”

外婆把我的手甩开,有点不耐烦了:“别闹了,哪有什么红毛东西?那两间瓦房空了大半年,除了耗子就是野猫,估计是你看错了,把柴火垛子当成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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