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红毛(2/2)
“不是柴火垛子!”我快哭了,“它会动!它还看我!”
桌上的麻将还在响,大人们的笑声盖过了我的话。表哥他们捂着嘴笑,说我胆小,被风吹草动吓成这样。没人相信我,就像我说天上有会飞的猪一样,他们只当是孩子的胡话。
我被大舅母拉到炕边,塞给我块糖,让我乖乖坐着。糖是水果味的,可我嚼在嘴里,一点甜味都没有,满脑子都是那个红毛东西的样子,红毛纠结在一起,露出的两个深色圆点,还有那股腥腥的味。
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响,年夜饭的香味飘了进来,有饺子的韭菜香,还有炖肉的油香。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眼睛盯着门口,总觉得那团红毛会突然从门外探进来,红毛里的眼睛盯着我。
表哥他们出去玩的时候,我拽着表哥的衣角,让他跟我去捡玩具枪。
“不去,”表哥甩开我的手,“谁知道你是不是想骗我去瓦房那边,好吓我?”
“我真的掉那儿了!”我快急哭了。
“掉了就掉了,”表哥满不在乎,“回头再给你找一把,那破枪早该扔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好。躺在外婆家的炕梢,听着旁边大人的呼噜声,总觉得窗外有动静,像有人用爪子在扒窗户纸。我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盯着窗户,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全是红毛,密密麻麻的,缠着我的脖子,那两个深色的圆点凑到我眼前,越来越近,腥臭味钻进鼻子,呛得我喘不过气。
第二天一早,我趁大人们不注意,偷偷跑去找我的玩具枪。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地上暖烘烘的,可那两间小瓦房还是阴沉沉的,墙根结着层白霜。
柴火堆还在原来的地方,我慢慢走过去,心“咚咚”跳得像打鼓。走到昨天掉枪的地方,看见玩具枪躺在干草里,枪口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对着柴火堆。
我刚想捡,突然看见柴火堆旁边的地上,有几个脚印。
不是小孩的脚印,也不是大人的,很大,形状很奇怪,像野兽的爪子,却又比野兽的脚印宽,五个脚趾印分得很开,上面沾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干了的血。
脚印一直延伸到瓦房的后墙,然后消失在墙根的阴影里。
我吓得后退一步,玩具枪也不敢捡了,转身就跑。跑过排水渠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瓦房的后窗洞里,好像有团红毛闪了一下,快得像幻觉。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靠近那两间小瓦房。每年过年回外婆家,都绕着走,哪怕要多走老远的路。表哥他们总拿这事笑我,说我被“红毛怪”吓破了胆,可我知道,那不是怪,是真真切切存在的东西。
十二岁那年,外婆家翻新房子,要把那两间空瓦房拆了,扩成院子。拆房那天,我也在,躲在大人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
推土机轰隆隆地开过来,先把房顶的瓦推掉,露出里面的梁木。梁木都朽了,一推就断,扬起漫天的尘土。就在推土机的铲斗碰到后墙的时候,我看见有什么东西从墙缝里掉了下来,红通通的,像团破布。
“那是啥?”我拽着表哥的胳膊。
表哥顺着我指的方向看,没看清:“不知道,估计是烂棉絮吧。”
可我看得真真的,那团东西掉在地上,还轻轻动了一下,像活的。
拆到一半,工人突然停了,对着墙根喊:“这儿有东西!”
大人们都围了过去,我也挤进去看。墙根下有个洞,不大,刚好能容下一个人蜷着。洞里铺着些干草,还有几件破衣服,看样子是那个孤寡老头生前穿的。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干草上沾着些红毛。
不是很多,零零星星的,缠在草上,颜色暗沉沉的,像我八岁那年看见的一样。
“这啥毛啊?”有个工人捏起一根,对着太阳看,“不像狗毛,也不像狐狸毛。”
没人知道。外婆皱着眉,让工人赶紧把洞填了,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说“驱邪”的话。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噩梦。梦见自己掉进了墙根的洞里,周围全是红毛,缠得我喘不过气。那个红毛东西蹲在我面前,红毛里的眼睛盯着我,然后慢慢抬起手——它的手上也长满了红毛,指甲又尖又长,朝着我的脸抓过来。
我尖叫着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外婆家的炕上,冷汗把枕头都洇湿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树影,像团晃动的红毛。
后来,我听村里的老人说,那个孤寡老头年轻的时候,在山里打猎,救过一只浑身红毛的野兽,像猴又像人,养在屋里。后来那野兽跑了,老头就变得神神叨叨的,总对着空屋子说话,说“红毛回来了”。
“说不定啊,”老人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那东西没跑,一直跟在老头身边,老头走了,它就守着那两间瓦房,等着老头回来呢。”
“那它为啥不害人?”我问。
“谁知道呢,”老人叹了口气,“或许是怕人,或许是在等,或许……它就只是想有个地方待着。”
我想起那天在柴火堆旁,它明明可以追过来,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跑。想起那些掉在地上的红毛,和墙根洞里的干草。
它可能真的只是想待着,在那两间空瓦房里,守着一个人的回忆,像个怕生的孩子,躲在柴火堆后面,看着路过的人。
今年我二十了,在外地上大学,很少回外婆家。前阵子给外婆打电话,她说那片地方早就平了,盖了新的厢房,过年的时候,表哥带着他的孩子在院子里放鞭炮,热闹得很。
“你啥时候回来啊?”外婆在电话里问,“你表哥家的娃,跟你小时候一样,也爱藏猫猫,总往柴房里钻。”
我握着电话,突然想起八岁那年的排水渠,想起那把掉在地上的玩具枪,想起柴火堆旁的红毛东西。它的眼睛藏在红毛里,没什么恶意,只是有点好奇地看着我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小孩。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路灯,光惨白惨白的,像玩具枪的小灯。也许在某个没人的角落,还有一团红毛,蹲在柴火堆旁,等着什么,或者只是看着,看着过年的鞭炮声,一年又一年地响起来。
而那身红毛。就像那年它看着我,我看着它,在大年三十的风里,两个怕生的东西,隔着几步远,互相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