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1/2)
草垛被风刮得“沙沙”响,像有人在里面磨牙。宝柱蹲在洞边,手里的砍刀磨得发亮,刀刃映着他满是胡茬的脸,沟壑里还沾着昨天杀羊的血。
“进去。”他踢了踢脚边的儿子,嘎古拉缩着脖子,棉裤的膝盖处磨出了洞,露出冻得发紫的肉。
地洞是新挖的,深三尺,四壁的黄土还带着潮气。洞上铺着块松木版,宝柱用斧头凿了两个洞,碗口大,刚好能伸进两只手——或者说,两只狼爪。
“阿爸,我怕。”嘎古拉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经幡,眼睛盯着木板上的洞,黑黢黢的,像两口井。
“怕个球!”宝柱把一只宰好的羯羊扔进洞,羊肉“咚”地砸在土上,血顺着木板的缝往下渗,滴在嘎古拉的棉鞋上,“咱们蒙古汉子,哪有怕狼的?今天你抓住它,明天全旗的人都得敬你!”
他往洞里塞了捆绳子,又把砍刀塞进嘎古拉手里:“抓住了就捆住爪子,它咬不到你,折腾累了,你就背着木板往家走,我在草垛那边等着。”
嘎古拉没接刀,只是盯着阿爸的手。那只手背上有三道疤,是年轻时跟狼搏斗留下的,像三条扭动的蛇。阿爸总说,狼是草原的魂,可魂也得治,不然就成了祸。
“那是‘青面’。”宝柱突然往西边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最近偷了不少羊,牧民说它通人性,懂得绕开夹子。今天就让它栽在我儿子手里。”
“青面”是头老狼,毛色发灰,脸中间有道白毛,像抹了面粉。有人说它活了十年,咬死过三个羊倌,爪子比钢刀还利。
嘎古拉咽了口唾沫,慢慢钻进地洞。松木版“吱呀”一声压下来,遮住了天,只剩下两个洞透进来的光,像两炷香。羊肉的腥气裹着土味往鼻子里钻,他蹲在羊旁边,膝盖抵着冰冷的土,手里的砍刀攥得发白。
天黑得很快。草原的夜像块黑布,一下子就蒙住了眼睛。风穿过草甸,“呜呜”地响,像无数只狼在叫。嘎古拉竖着耳朵听,每一声草响都让他心惊肉跳,手心里的汗浸湿了刀柄。
不知等了多久,远处传来“嗷呜”一声,狼嚎,很近,像就在草垛后面。
嘎古拉的心脏“咚”地撞在肋骨上。他握紧砍刀,盯着木板上的洞,呼吸都忘了。
脚步声从草里传来,“沙沙”的,很慢,像在试探。接着是鼻子嗅闻的声,“呼哧呼哧”的,带着股臊味,越来越近。
木板突然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踩在了上面。嘎古拉吓得往后缩,后背撞在洞壁上,土渣“簌簌”往下掉。
一只爪子伸了进来。
灰黑色的,毛茸茸的,指甲又尖又弯,泛着冷光,像铁钩子。它在洞里划了一下,土被挠出三道沟,接着,另一只爪子也伸了进来,扒拉着地上的羊肉,“滋啦”一声,撕下块肉,往上提。
就是现在!
嘎古拉想起阿爸的话,猛地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狼的两只前爪!
狼爪的毛又硬又扎,像钢丝。他使出全身力气,往怀里拽,可狼的力气大得惊人,猛地往外挣,木板被拽得“咯吱”响,差点翻过来。
“嗷——!”
狼在上面狂嚎,声音尖利,震得嘎古拉耳朵疼。它拼命挣扎,爪子在他手里乱蹬,指甲划破了他的手背,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羊肉上。
嘎古拉咬着牙,死死不松手。他能感觉到狼的肌肉在颤抖,每一次挣扎都带着股狠劲,像要把他的胳膊扯下来。可他不敢放,阿爸说过,一旦松手,狼就会撕开木板,把他撕碎。
他腾出一只手,去摸地上的绳子,想捆住狼爪。可就在这时,狼突然不动了。
挣扎停了,嚎叫也停了。
上面静悄悄的,只有风刮过木板的“呼呼”声。
嘎古拉愣住了,抓着狼爪的手有点松。这是怎么了?狼累了?
突然,一阵钻心的疼从手上传来!
不是狼爪挣扎的疼,是……咬噬的疼!
他低头一看,差点叫出声来——狼竟然在咬自己的爪子!
木板的缝隙里,能看见狼的嘴,尖牙咬着自己的前爪,狠命地啃,“咯吱咯吱”的,像在啃骨头。血顺着狼爪流下来,滴在他的手上,滚烫滚烫的。
“疯了!它疯了!”嘎古拉吓得想松手,可狼爪突然又猛地一挣,带着股血腥味,竟然从他手里抽了出去!
两只狼爪都抽出去了!
木板上只剩下两个血淋淋的洞,狼的爪子没了,只留下两截血淋淋的腿骨,在上面晃了晃。
嘎古拉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看着自己的手,上面全是血,狼的血,还有他自己的。
狼为什么要咬掉自己的爪子?
没等他想明白,木板突然被猛地掀开,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黑暗中,他看见一双绿幽幽的眼睛,离他只有一尺远。是“青面”!它的前腿空荡荡的,淌着血,正低着头,用嘴叼着木板的边缘,一点点把木板移开。
它的脸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中间那道白毛沾着血,像抹了红,嘴角咧着,露出尖牙,上面还挂着碎肉——它自己的肉。
“阿爸!阿爸!”嘎古拉尖叫着,举起砍刀就往狼头上砍。
可狼比他快。它猛地扑下来,用嘴咬住他的手腕,狠狠一甩,砍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接着,它低下头,冰冷的鼻子蹭过他的脸,然后,尖利的牙齿咬进了他的脖子。
疼。
浑身都疼。
他感觉自己的肚子被撕开了,热乎乎的东西流出来,沾在草上。他想喊,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像破风箱。
最后,他看见狼低下头,用嘴叼起他的手,往自己血淋淋的前腿上凑,像在接什么东西。
那双眼睛,绿幽幽的,映着他的脸,没有一点狼的凶戾,只有一种……满足。
天蒙蒙亮时,宝柱才从草垛后面钻出来。他揣着酒壶,喝得半醉,脚步虚浮地往地洞走。
“嘎古拉!臭小子!抓住没?”他喊着,声音在空荡的草甸上飘着,没回音。
地洞边空荡荡的,木板翻在一边,上面沾着血。
宝柱的酒一下子醒了,心里“咯噔”一下。他扑到洞边,往下看——
洞里没人。
只有那只被撕碎的羯羊,还有一摊黑红色的血,已经凝固了,像块劣质的玛瑙。
“嘎古拉!嘎古拉!”他疯了似的喊,声音都劈了。他绕着洞跑,看见地上有串脚印,很小,是嘎古拉的,往西边的草垛跑去,脚印里还沾着血。
草垛像座小山,挡着风。宝柱冲过去,扒开草,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嘎古拉躺在草里,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他的肚子被掏空了,黑乎乎的,像个破麻袋。两只袖子空荡荡的,被风刮得飘起来,里面啥也没有,手腕处的伤口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扯断的。
“儿啊……”宝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起嘎古拉的尸体,尸体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他的手摸到嘎古拉的胸口,那里还有温度,心脏竟然还在!
狼没吃他的心脏。
草原上的老人说,狼不吃人心,怕沾了人的“良心”,变得不像狼。
宝柱的眼泪掉在嘎古拉的脸上,混着血,滑进他睁着的眼睛里。
就在这时,他看见草垛边有个东西,灰黑色的,毛茸茸的。
是两只狼爪。
指甲又尖又弯,泛着冷光,只是爪子的根部血肉模糊,像是被硬生生咬下来的。
是“青面”的爪子!
宝柱突然明白了。
嘎古拉抓住了狼,可狼咬掉自己的爪子逃脱了,然后……然后它杀了嘎古拉,掏空了他的肚子,还扯掉了他的手……
它要干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宝柱就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像有双眼睛在盯着他。他猛地回头,草甸上空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草屑,打着旋儿。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就躲在草里,看着他,嘴角还沾着他儿子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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