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报燕王书(下)(1/2)
当夜,乐毅独自一人走出大营。
秋月如钩,高悬天际,洒下清冷光辉。他信步走到营外高坡,望向即墨方向。那座孤城在月光下只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城头几点灯火,在黑暗中倔强地闪烁。
五年了。五年前,他率五国联军破齐,势如破竹,连下七十余城,何等意气风发。那时他以为,最多一年,便可彻底灭亡齐国,完成燕昭王雪耻的夙愿。
可田单出现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齐国宗室远支,在国破家亡之际挺身而出,收拢残兵,退守即墨,竟挡住了燕军的铁蹄。五年来,两人隔城对峙,虽未谋面,却已是最了解彼此的对手。
乐毅尊重田单,正如田单忌惮乐毅。这是两个绝顶智者之间的默契。
“田单啊田单...”乐毅喃喃自语,“若我再有三月...只需三月...”
但他知道,没有这三个月了。君王的猜忌如悬顶之剑,已不容他继续留在这里。
秦醉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低声道:“将军,夜深了,回营吧。”
乐毅没有回头:“秦醉,你说我乐毅这一生,是成是败?”
秦醉毫不犹豫:“将军率弱燕几乎灭强齐,下七十余城,功业可比管仲、乐羊,当名垂青史!”
“名垂青史...”乐毅笑了,笑容苦涩,“可若即墨不破,齐国复起,这七十余城得而复失,后人又会如何评价我乐毅?”
“那是继任者无能,与将军何干?”
乐毅摇头:“不,是我的错。我太谨慎了,太想不战而屈人之兵,太想为燕国保存实力...若我早下决心,强攻即墨,纵有伤亡,齐国早灭矣。”
“将军!”
“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乐毅转身,拍了拍秦醉的肩,“我走后,燕军...就拜托你了。无论如何,多带些弟兄回家。”
秦醉眼眶一红,重重点头:“末将...遵命!”
三日后,骑劫率三万燕军抵达大营。他高大魁梧,浓眉大眼,一身银甲在秋阳下闪闪发光。见到乐毅,骑劫表面恭敬行礼,但眼神中那份掩不住的得意与轻慢,让乐毅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
交接仪式在中军大帐举行。乐毅亲手将虎符交给骑劫,又详细交代了军中事务、将领性格、即墨虚实。他讲得细致入微,从各营兵力部署,到粮草转运路线,再到即墨城防弱点,事无巨细,毫无保留。
骑劫听得心不在焉,待乐毅说完,只淡淡道:“老将军放心,末将必一鼓作气,拿下即墨,不辱王命。”
“将军切记,田单多谋,勿要中计。”乐毅最后叮嘱,“即墨城坚,强攻伤亡必大。不如继续围困,待其粮尽...”
“老将军多虑了。”骑劫笑道,“一困守孤城之将,能有何作为?老将军回朝安心休养便是,待末将捷报传回,再与老将军把酒庆功!”
乐毅看着骑劫年轻而自信的脸,知道再劝也是无用。他点点头,不再多言。
交接完毕,乐毅只留了少数亲随,其余部属皆交予骑劫。离营那日清晨,秋风萧瑟,营中将领都来送行。
秦醉红着眼眶:“将军...真要走吗?”
“君命难违。”乐毅翻身上马,回望这座他经营了五年的大营,眼中最后一丝眷恋终于消散,“只是我这一走,五年心血,恐毁于一旦。”
“那将军何不...”秦醉欲言又止。
“何不反?”乐毅替他说出了那两个字,目光扫过众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乐毅受先王知遇之恩,筑黄金台以待,拜为上将军,授以全权,此恩此德,纵死难报。纵使今王疑我,我也不能做那不忠不义之人。”
众将闻言,皆垂首不语。
“诸位,”乐毅抱拳,“五年并肩,情同手足。今日一别,后会无期。望诸位善自珍重,多建功业,不负燕国,不负先王!”
说罢,他一扯缰绳,骏马长嘶,向西而去。只带十余亲随,轻装简从,背影在秋日晨光中拉得很长很长。
“将军!”秦醉突然追出几步,“这不是回燕之路啊!”
乐毅勒马回身,最后望了一眼燕军大营,望了一眼即墨方向,眼中神色复杂难言:“回燕,是死路。去赵,尚有一线生机。”
马蹄声起,黄土飞扬。这位为燕国几乎灭齐的一代名将,就这样离开了奋战五年的土地,离开了未竟的功业,离开了信任他的士兵。
风吹过,卷起枯草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仿佛在为这个时代的终结而舞蹈。
乐毅离去不过十日,骑劫便迫不及待地开始部署攻城。
他召集众将议事,大帐内气氛凝重。秦醉再次劝谏:“将军,即墨城高池深,田单用兵谨慎。乐将军在时,围而不攻,断其粮道,本已奏效。如今城中粮草将尽,只需再围数月,不攻自破,何必急于一时,徒增伤亡?”
骑劫不悦道:“秦将军,乐毅老成持重,用兵求稳,故五年不克。今大王命我接掌兵权,便是要改弦更张,速战速决。若再围数月,军费日增,大王问罪,谁来承担?”
“可是田单诡计多端,恐有埋伏...”
“一困守孤城之将,能有何埋伏?”骑劫打断秦醉,环视众将,“我意已决,三日后攻城。传令各营,做好准备。凡先登城者,赏千金,封大夫!”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消息传开,燕军士气大振,五年围城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士兵们磨刀擦枪,检修器械,营中处处弥漫着大战将临的紧张气息。
只有秦醉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他秘密召集旧部,嘱咐道:“攻城之日,你等听我号令,不可冒进。我观田单此人,能在绝境中坚守五年,绝非庸碌之辈。乐将军再三叮嘱要小心,必有其道理。”
“将军,骑劫将军若怪罪下来...”
“一切由我承担。”秦醉斩钉截铁。
与此同时,即墨城内,田单已得知乐毅去职的消息。
“好!天助我也!”田单一拍案几,眼中精光四射,“乐毅若在,即墨危矣。骑劫小儿,不足为虑!”
他当即召集众将,部署反击。五年来,田单从未像今日这般神采飞扬:“诸位,时机已到!燕王猜忌乐毅,临阵换将,此乃天赐良机。骑劫急于立功,必轻敌冒进,我军反击,就在此时!”
“将军,城中粮草只够半月,箭矢短缺,如何反击?”有将领提出疑问。
田单微微一笑:“我有一计,可破燕军。”
他走到城防图前,手指在图上移动:“燕军围城五年,已生懈怠。骑劫新至,急于求成,必倾全力攻城。届时,我军可...”
他压低声音,详细说出自己的计划。众将初时疑惑,继而震惊,最后化为狂喜。
“此计若成,燕军必败!”田单的族弟田英激动道。
“但此计风险极大,若不成,即墨立破。”田单神色肃穆,“所以,必须万无一失。从今日起,全城动员,按我吩咐准备。此战,关系齐国存亡!”
即墨城内,一场隐秘而紧张的备战开始了。工匠日夜赶工,制作特殊器械;士兵秘密训练,熟悉新战法;百姓也被动员起来,老弱妇孺皆上城墙,虚张声势。
田单又派心腹出城诈降。那名被放回的燕军探子果然带回“即墨守军欲降”的消息。骑劫大喜,对左右道:“如何?我说田单已到穷途末路!传令,三日后攻城,破城之后,大掠三日,以犒赏将士!”
消息传开,燕军更加亢奋,仿佛即墨已是囊中之物。
公元前279年,十月初七,晨。
这一日,天空阴沉,乌云低垂,北风凛冽。燕军倾巢而出,十万大军在即墨城外列阵,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云梯、冲车、投石机等攻城器械排成数列,阵势浩大,杀气腾腾。
骑劫立马阵前,一身银甲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冷光。他望着即墨城头稀疏的守军,志得意满:“田单已无兵可用!今日必破即墨!传令,擂鼓,攻城!”
战鼓擂响,声震四野。燕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但奇怪的是,城头守军抵抗并不激烈。箭矢稀疏,滚木礌石也少,仿佛真的已到强弩之末。不过半个时辰,已有燕军攀上城头,与守军展开肉搏。
“将军,情况不对。”秦醉策马来到骑劫身边,眉头紧锁,“守军抵抗太弱,恐是诱敌之计。”
骑劫不以为然:“秦将军多虑了,田单已是强弩之末,何来诱敌?传令,中军全部压上,一鼓作气,破城!”
就在此时,即墨城门突然大开。
骑劫一愣,随即大喜:“守军开城投降了!全军冲...”
话音未落,只见城中冲出的并非守军,而是数百头角绑利刃、尾缚火把的疯牛!那些牛双眼赤红,鼻孔喷着白气,牛角上绑着锋利的尖刀,牛尾巴上捆着浸满油脂的芦苇,此刻正熊熊燃烧。
火牛阵!田单苦思数月的奇计!
“那是什么?!”燕军惊呼。
牛尾火焰灼痛,牛群受惊,发疯般直冲燕军大阵。燕军措手不及,阵型大乱。牛角所向,血肉横飞。那些绑在牛角上的尖刀锋利无比,轻易刺穿铠甲,划开血肉。燕军士兵惨叫着倒下,被后续的牛蹄践踏成泥。
火牛之后,是五千面涂五彩、悄无声息的齐军死士。他们赤膊上身,面涂朱砂靛青,形如鬼魅,手持利刃,见人就杀,逢马便砍。更可怕的是,他们完全不发出喊杀声,只是沉默地杀戮,那种寂静中的恐怖,比震天的喊杀更让人胆寒。
“稳住!稳住阵型!”骑劫大惊,慌忙指挥。但兵败如山倒,燕军前军已溃,败兵如潮水般冲乱了中军。
秦醉见状,急令本部结阵防御,但败兵汹涌,哪里约束得住。他拼死杀到骑劫身边:“将军,快撤!退回大营,尚可重整旗鼓!”
骑劫如梦初醒,拨马欲走。但一支流矢飞来,正中其咽喉。这支箭来得蹊跷,不似流矢,倒像是早有预谋的狙杀。骑劫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箭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坠马身亡。
主将既死,燕军彻底崩溃。十万大军,一朝溃散。秦醉拼死抢回骑劫尸首,率残部且战且退。
田单岂肯罢休,亲率城中全部守军杀出。与此同时,四面八方传来喊杀声——原来田单早已暗中联络周边残存的齐军,埋伏多时,此刻一齐杀出。更让燕军胆寒的是,那些原本已投降燕国的齐国城池,见燕军大败,也纷纷反叛,截断燕军退路。
“田单用兵如神,我等中计矣!”秦醉仰天长叹,只得率残部拼死突围。
燕军兵败如山倒,一路溃退。田单率军追击,沿途收复城池。那些城池的燕国守军本就不多,见主力大败,纷纷弃城而逃。不过月余,田单竟收复齐国七十余城,直抵黄河岸边。
五年的战果,一朝尽丧。
消息传回易城,燕惠王手中的玉杯“啪”地摔碎在地。
“十万精锐...全军覆没?”他声音颤抖,不敢相信,“骑劫...战死了?”
苏代跪伏在地,浑身发抖:“大王,骑劫将军...战死。秦醉将军率残部三万退回燕境。齐地...齐地全丢了...乐毅将军五年所得七十余城,一朝尽丧...”
“全丢了...”惠王踉跄后退,跌坐王座,“五年征战,七十余城,一朝尽丧...哈哈哈...”他突然大笑,笑声凄厉,“寡人...寡人如何对得起先王...如何对得起燕国百姓...”
笑着笑着,泪水滚落。
良久,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乐毅...乐毅何在?!”
“乐将军他...”苏代吞吞吐吐,“闻听兵败,已...已投赵国去了。”
“赵国...”惠王咬牙切齿,“好,好一个乐毅!寡人待他不薄,他竟投赵国!若是赵王用他攻燕...”
他不敢想下去。乐毅熟知燕国虚实,若为赵将,必为心腹大患。
“大王,”一直沉默的剧辛终于开口,“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防备赵国。乐毅知我燕国虚实,若为赵将,必为心腹大患。不如...遣使致歉,修好乐毅,至少使他不在赵国攻燕。”
“向他致歉?!”惠王勃然大怒,“他弃燕投赵,还要寡人向他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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