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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报燕王书(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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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剧辛叩首,“小不忍则乱大谋啊!乐毅在赵,若鼓动赵王攻燕,以乐毅之能,燕国危矣。不如暂且低头,稳住乐毅,再图后计。”

惠王胸膛剧烈起伏,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屈辱,无比的屈辱!但他知道,剧辛说得对。乐毅若攻燕,后果不堪设想。

良久,他终于颓然挥手,声音嘶哑:“罢了...罢了...拟诏吧...向乐毅致歉,请他...念在先王知遇之恩,不与燕国为敌...”

这一刻,燕惠王终于尝到了猜忌忠臣的苦果。只是这苦果,太苦太苦,几乎让他无法下咽。

赵国,邯郸。

乐毅站在庭院中,望着北方天空。来到赵国已三月,赵惠文王厚待,拜为客卿,赐府邸、珍宝,礼遇有加。赵国君臣对他这个“天下名将”恭敬备至,时常请教兵法政事。

但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想起燕地风雪,想起齐地烽烟,想起昭王临终前那双期盼的眼睛。更会想起即墨,想起那场惊天逆转的大火,想起五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他常常做同一个梦:梦中,即墨城破,田单自刎,齐国灭亡。他带着捷报回易城,昭王在黄金台上等他,执手相笑,共饮庆功酒。然后梦醒,只有赵国的月色,冷冷清清。

“将军,燕国使者求见。”侍从来报,打断了乐毅的思绪。

乐毅眉头微皱:“燕使?所为何事?”

“说是燕王有书信致将军。”

乐毅沉默片刻:“请他进来。”

燕使是位老臣,乐毅认得,是昭王时的旧臣,名唤姬用,与燕王同宗。见到乐毅,姬用躬身长揖,神色复杂:“乐将军,别来无恙。”

“使者不必多礼。”乐毅神色平静,“燕王有何旨意?”

姬用取出书信,却不直接递交,而是道:“大王命老臣传话:先王托国于将军,将军为燕破齐,雪先王之耻,天下震动。寡人岂敢一日忘将军之功?适逢先王弃世,寡人初立,左右误寡人。寡人使骑劫代将军,为将军久曝师于外,故召将军回国休憩,共商国是。岂料将军误听流言,以与寡人有隙,遂弃燕归赵。将军自为计则可,然何以报先王知遇之恩?”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过错全推给“左右误寡人”。

乐毅面无表情地听完,接过书信。展开,是燕惠王亲笔,言辞恳切,无非是致歉、辩解,希望乐毅念及旧情,不与燕国为敌。

读完,乐毅久久不语。

姬用试探道:“将军...可有回信?”

乐毅抬头,眼中神色复杂:“请使者稍候。”

他走入书房,铺开绢帛,提笔蘸墨。笔悬空中,良久未落。往事一幕幕浮现眼前:

他初到燕国,昭王筑黄金台以待,执手相谈三日三夜,君臣相得,如鱼得水;

昭王将燕国兵权尽付于他,他五年练兵,终成精锐;

昭王拜他为上将军,率五国联军伐齐,连下七十余城,几乎灭齐;

三个月前,那张诏书,那份猜忌,那个萧瑟秋日离营的背影;

一个月前,即墨大火,十万燕军溃败,五年心血毁于一旦...

这一切,都源于君王的猜忌,源于谗言的蛊惑,源于新王与老将之间那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终于,笔落。

“臣不佞,不能奉承先王之教,以顺左右之心,恐抵斧质之罪,以伤先王之明,而又害于足下之义,故遁逃奔赵...”

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皆是心血。写先王知遇之恩,黄金台招贤的盛况;写五年伐齐之艰,将士用命的忠诚;写骑劫代将之疑,忠而见疑的悲凉;写即墨兵败之痛,五年心血毁于一旦的遗憾。

“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而不察疏远之行也。故敢以书报,唯君之留意焉。”

写罢,已是深夜。乐毅放下笔,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这封《报燕王书》,既是对燕惠王的回应,也是对自己三十年燕国生涯的总结。他不卑不亢,不怨不怒,只将事实道理娓娓道来,尽显君子之风。

信送走后,乐毅闭门三日,不见外客。三日后,他请见赵王,愿为赵、燕修好之使。赵惠文王允之,赞道:“将军真君子也!纵受猜忌,不怨故国,此等胸怀,寡人钦佩。”

从此,乐毅往来于赵、燕之间,两国皆以客卿待之。他再未为将,也再未归燕,只做一个闲散客卿,着书立说,教授兵法,直至终老。

燕惠王收到乐毅回信,读罢,久久不语。信中的每一句话,都如针般刺在他心上。他知道,自己永远失去了这位一代名将,也永远失去了灭齐的最佳时机。

他将信收起,锁入密室,再未示人。但从此,他心中多了块心病,时时作痛,直至生命的尽头。

公元前271年,易城,又是深秋。

燕惠王躺在病榻上,已到弥留之际。这七年来,他无一日不在悔恨中度过。悔不该听信谗言,疑忌乐毅;恨自己急功近利,用骑劫代将。七十余城得而复失,十万精锐葬身齐地,燕国从此一蹶不振,再无力与齐、赵争雄。

“父王...”太子姬荤跪在榻前,已二十有三,眉目间有惠王年轻时的影子,但更多了几分沉稳。这七年来,他亲眼目睹父亲在悔恨中煎熬,也亲眼见证了燕国从强盛到衰落的转折。

“荤儿...”惠王艰难开口,声音微弱如丝,“记住...为君者...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乐毅...是父王...对不住他...”

“儿臣明白。”

“还有...齐虽复国...已元气大伤...燕齐之仇...不可忘...但...不可轻启战端...休养生息...方是正道...”惠王喘息着,每说一句话都极为费力,“乐毅的《报燕王书》...在密室...你继位后...好好读读...那是...血的教训...”

“儿臣谨记。”

惠王望着殿顶,目光渐渐涣散。恍惚中,他仿佛看到父王昭王,看到乐毅,看到骑劫,看到那场改变一切的大火...火牛冲阵,燕军溃败,齐军欢呼...

“寡人...错了...”最后一声叹息,消散在秋风中。

钟声再响,燕惠王薨,在位七年,年仅三十三岁。太子姬荤继位,是为燕武成王。

武成王继位后,第一件事便是打开密室,取出那封尘封已久的《报燕王书》。他读了一遍又一遍,每读一遍,心中震撼便增一分。乐毅的文字平静克制,但字里行间那种忠而见疑的悲凉,那种功败垂成的遗憾,让他感同身受。

“此真国士也!”武成王长叹,“若父王不疑,乐毅不撤,齐国早灭,燕国当霸天下...可惜,可惜!”

他当即下诏,为乐毅正名,追念其功,厚待其留在燕国的儿子乐间,封昌国君。又减轻赋税,鼓励农桑,与民休息。燕国在连年征战后,终于迎来喘息之机。

而齐国,田单复国后,迎回齐襄王,受封安平君,名震天下。火牛破燕的故事传遍列国,田单一跃成为与乐毅齐名的当世名将。但功高震主,自古皆然。不过数年,田单便遭齐王猜忌,虽得善终,但再未掌兵权。齐国经此大劫,也元气大伤,无力再图霸业。

从此,中原进入秦、赵争雄的时代,燕、齐皆沦为二流强国,再也无力角逐天下霸权。

赵国,邯郸郊外,乐毅府邸。

院中那棵从燕国带来的槐树,如今已亭亭如盖,树干需两人合抱。深秋时节,树叶金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风吹过,沙沙作响,如泣如诉。

乐毅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每日在院中读书写字,教授孙儿兵法,日子过得平静安宁。只是他时常站在槐树下,望着北方,久久不语。

这日,他收到燕惠王驾崩的消息,正在院中教孙儿乐乘识字。孩子聪明伶俐,眉眼间有乐毅年轻时的影子。

“祖父,这个字念什么?”乐乘指着竹简上的字问。

乐毅看了一眼:“念‘忠’,忠君之忠。”

“忠君是什么意思?”

“就是...尽心竭力辅佐君王,为国家社稷奉献一切。”乐毅缓缓道,目光深远。

“那如果君王不信任臣子呢?”

乐毅一愣,看着孙儿天真无邪的眼睛,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良久,他轻抚孙儿的头:“那就...尽力而为,问心无愧。”

这时,侍从来报:“老爷,燕国使者求见,送来燕武成王的诏书。”

乐乘被带下去后,乐毅独自接见使者。诏书内容他早已料到——武成王为父王致歉,为他正名,厚待其子,希望他念及旧情,继续为燕、赵修好出力。

读完诏书,乐毅沉默良久,对使者道:“请转告燕王,老臣感念先王知遇之恩,自当尽力维护燕、赵之好。至于其他...老臣年事已高,无心政事,只想安度晚年了。”

使者退下后,乐毅独自走到槐树下。他抚着粗糙的树干,望向北方易城方向,深深一揖。

“先王,今王...乐毅,拜别。”

这一揖,拜别了三十年的燕国岁月,拜别了未竟的伐齐大业,拜别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誓要辅佐明君成就霸业的自己。

风更紧了,吹落满树黄叶,如金色的雨。乐毅站在落叶中,身影萧索,却挺拔依旧。

公元前258年,乐毅病逝于赵国。赵惠文王以诸侯礼葬之,谥号“望诸君”,取“望燕诸君”之意,纪念这位一生牵念燕国的一代名将。

消息传回燕国,燕武成王亲往边境遥祭,赐其子乐间食邑,世为昌国君。乐间后来也成为燕国名将,这是后话了。

乐毅着《乐毅兵法》二十篇,流传后世。其中一句,尤为后世将帅铭记:“将能而君不御者胜,将能而君御者败。”

这句话,是他用一生换来的教训。

公元前243年,易城王宫。

燕武成王已到暮年,他站在巨大的地图前,看着燕、齐、赵、秦诸国疆域。四十余年过去了,战国格局已大变。秦国一家独大,赵国虽强但独木难支,齐国苟延残喘,燕国...燕国勉强自保。

“汝祖父疑乐毅而失齐地,寡人悔之而无及。”武成王对太子姬孝道,声音苍老但清晰,“你将来为君,当记此教训: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纵有谗言,当察实情,不可轻信。乐毅《报燕王书》你要常读,那是血的教训。”

“儿臣谨记。”已过中年的太子恭敬道。

“还有,为君者要有容人之量。乐毅投赵,仍念燕国,为燕、赵修好出力,这是君子之风。我燕国若能再有此等贤才,必以国士待之,不可重蹈覆辙。”

“儿臣明白。”

武成王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他的手指划过齐国疆域,在即墨位置轻轻一点:“即墨...火牛阵...田单...这些都是历史了。但教训,要永远记住。”

宫外,秋风又起,吹过易城大街小巷,吹过宫墙内外的古树,吹落片片黄叶。

这秋风,吹过即墨残破的城墙——那里如今已是齐国重镇,城墙重修,更加坚固,但老城砖上那些刀劈斧凿的痕迹,依旧诉说着二十年前的烽火;

吹过黄河滚滚波涛——那里曾是燕军溃退的绝地,如今商船往来,帆影点点,早已不见当年尸横遍野的惨状;

吹过邯郸郊外的乐毅墓——墓碑简朴,只有“赵客卿乐毅之墓”七个字,但常有燕、赵士子前来祭拜,缅怀那位一代名将;

吹过临淄的稷下学宫——那里依旧百家争鸣,但讨论的话题已从合纵连横,转为如何抵御强秦;

最终,消散在历史长河中,只留下泛黄竹简上,几行淡淡的墨迹:

“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合五国之兵而攻齐,下七十余城...燕惠王即位,齐之田单闻之,乃纵反间于燕...燕将骑劫败,齐田单以即墨攻破燕军...燕惠王悔,使使让乐毅,且谢之...乐毅报遗燕惠王书...”

往事越千年,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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