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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燕岭喋血(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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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51年,深秋的邯郸。

风从太行山麓席卷而来,卷起满街枯叶,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栗腹掀开车帘时,一片梧桐叶正好飘进车厢,枯黄如死蝶,落在他的锦袍下摆上。

他没有拂去,只是透过纱帘继续观察着这座曾经令列国胆寒的赵国都城。

街道宽阔了许多——那是赵雍胡服骑射鼎盛时期扩建的,可如今走在街上的行人,却稀疏得可怜。偶尔有车队经过,载着的不是货物,而是用草席裹着的尸身。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追着车队奔跑,争抢从草席缝隙中掉落的、死者身上仅存的半块干粮。

“那是阵亡将士的遗骸。”陪同的赵国礼官低声解释,声音里藏着难以掩饰的窘迫,“从长平运回来的,五年了,还没运完。”

栗腹点点头,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扫过街边店铺,十家有七家挂着“歇业”的木牌,开着的三家也门可罗雀。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缝补衣裳,那衣裳破得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她的手在秋风里颤抖,针线几次掉落在地。

车轮碾过一处水洼,污水溅起。栗腹看见水洼中映出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长平之战,赵国损失四十五万精锐。这个数字在燕国朝堂上只是一个谈资,可当亲眼看见这座都城的凋敝时,栗腹才真切感受到那四十五万意味着什么。

那是父亲、儿子、丈夫。是耕田的劳力,是守城的士卒,是朝堂上的栋梁。

车队在王宫前停下。赵国王宫依然巍峨,飞檐斗拱在秋阳下泛着暗淡的金光。但走近了看,宫墙上的彩绘已斑驳脱落,守门侍卫的甲胄虽擦得锃亮,内里的皮衬却磨损得露出了线头。

栗腹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那五百金就装在身后的二十辆马车里,黄金用红绸覆盖,在秋日下反射着诱人的光泽。这是燕王喜的“酒资”,是示好的礼物,也是探虚实的诱饵。

“燕使到——”

唱名声在宫门内层层传递,悠长而空洞。

赵孝成王坐在王座上时,努力挺直了腰背。

他才三十七岁,可两鬓已经斑白。九年来,没有一夜能安眠。梦里永远是长平的那个山谷,永远是赵括自刎前回头的那一眼,永远是四十五万将士最后的呐喊。

“燕使栗腹,奉燕王之命,特献酒资五百金,愿与大王共修盟好。”栗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赵孝成王的目光掠过殿外那二十辆马车。五百金。对鼎盛时期的赵国来说,不过是一场宴会的花费。可如今,国库空虚,边境吃紧,这五百金足以支付三万名士卒一月的粮饷。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王座的扶手,那上面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去年地震时留下的,至今无钱修缮。

“燕王厚意,寡人感激。”赵孝成王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赐座,设宴。”

宴会设在偏殿。与鼎盛时期相比,规模小了不止一半。乐师只有六人,演奏的曲子是三十年前的旧调;舞女不过十二人,衣饰朴素,舞步也透着疲惫。

栗腹被安排在王座左下首,这是极高的礼遇。他举杯敬酒时,仔细观察着殿内的每一个赵国大臣。

老将廉颇坐在武将首位,虽已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如松。只是他举杯的手微微颤抖,酒液几次洒出杯沿——不是年老体衰,是九年前长平之战后,他在邯郸城外跪了三天三夜请求增援,落下风寒之症,至今未愈。

文臣那边,蔺相如已病逝,如今的首席是平原君赵胜。这位以养士三千闻名列国的公子,如今瘦得脱了形,咳嗽不止,说几句话就要用绢帕捂住嘴。栗腹眼尖,看见那绢帕上隐约有血丝。

更让栗腹心惊的是,除了这几张老面孔,殿上多是些年轻生涩的脸。他们举止拘谨,眼神飘忽,在这样正式的国宴上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赵国人才凋零至此。”栗腹在心中暗叹,随即又升起一股炽热的野心,“天赐良机,真是天赐良机!”

宴至中途,忽有急使入殿。那使者满身尘土,扑跪在地时,膝盖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王,边境急报!秦将王龁率军五万,犯我太原!”

殿内瞬间寂静。乐师停了演奏,舞女僵在原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王座。

赵孝成王手中的玉杯“啪”的一声轻响,杯壁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他的脸在瞬间失去血色,却又强自镇定,缓缓放下酒杯。

“知道了。传令李牧,严守边境,不得妄动。”

“诺!”使者退下。

宴会继续,但气氛已截然不同。赵国君臣强颜欢笑,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栗腹低头饮酒,嘴角却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看得清楚:赵国已到绝境。西有强秦虎视眈眈,北有匈奴不时寇边,国内空虚至此,正是燕国千载难逢的机会。

那夜,栗腹宿于邯郸驿馆。夜深人静时,他推开窗户,望着这座沉睡的都城。秋月凄冷,将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巨大的伤疤。

“最多三年。”栗腹低声自语,“三年后,我燕国铁骑将踏破此城。”

他不知道的是,在驿馆对面的小巷阴影里,一个黑衣人正静静伫立,将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低语都记在心中。

那是赵国黑冰台的密探。

栗腹返回燕国时,已是初冬。

易城的雪下得早,才十一月,街道就已银装素裹。车驾驶入城门时,栗腹特意让车夫绕道经过市集。他要亲眼看看燕国的景象——与邯郸的凋敝不同,易城市集热闹非凡。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肉铺挂着肥美的羊肉,粮店里的粟米堆成小山,孩童穿着厚实的棉衣在雪地里追逐嬉戏。

“这才是一个强国该有的气象。”栗腹满意地想。

他没有回家,而是直奔王宫。燕王喜正在暖阁与宠妃对弈,听闻栗腹求见,立即宣召。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燕王喜只穿着一件单衣,面色红润。他才三十八岁,登基三年,正是雄心勃勃的年纪。

“臣栗腹,拜见大王。”栗腹跪地行礼。

“爱卿快快请起。”燕王喜亲手扶起栗腹,急切问道,“赵国情形如何?”

栗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大王,赵国可伐!臣亲眼所见,邯郸街头十室九空,朝堂之上青黄不接。赵王坐于殿上,闻秦军来犯,手中玉杯几欲捏碎,却只能强作镇定。此等虚弱,前所未见!”

他详细描述了在赵国的见闻,每说一句,燕王喜的眼睛就亮一分。说到最后,燕王喜忍不住拍案而起,在暖阁中激动踱步。

“好!好!寡人等待这个机会太久了!”他转身盯着栗腹,“若此时伐赵,卿以为胜算几何?”

“十成!”栗腹斩钉截铁,“臣愿以性命担保,若率军十万伐赵,三月之内必破邯郸!”

“好!”燕王喜大喜,“寡人这就召集群臣,商议伐赵大计!”

“大王且慢。”栗腹忽然压低声音,“此事不宜过早声张。赵国在易城必有细作,若走漏风声,让赵国有备,反为不美。”

燕王喜一愣,随即点头:“爱卿思虑周全。那依你之见?”

“明日朝会,大王可先议他事。待散朝后,独留几位心腹重臣,密议伐赵。”栗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燕王喜深以为然。

次日朝会,一切如常。燕王喜听取了各地收成汇报,处理了几桩民间诉讼,又商议了明年春祭的事宜。直到日上三竿,才宣布散朝。

“昌国君、栗腹大夫、卿秦将军、将渠大夫留下,寡人另有要事相商。”燕王喜轻描淡写地说。

乐间眉头微皱,但还是与其他三人一起留了下来。

待群臣散去,宫门关闭,燕王喜才从王座上起身,走到四位大臣面前。

“寡人欲伐赵,诸卿以为如何?”

暖阁内瞬间寂静。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雪花飘落,时间仿佛凝固。

乐间第一个开口,声音沉稳:“大王,此事需从长计议。赵国虽经长平之败,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廉颇尚在,李牧守边,庞煖、乐乘等皆是将才。此时伐赵,恐非良机。”

栗腹立即反驳:“乐君此言差矣!臣亲眼所见,赵国壮者皆死长平,幼者未壮,朝中无才,边境吃紧。此乃天赐良机,若错过,待赵国恢复元气,必为燕国大患!”

“栗腹大人只见其表。”乐间摇头,“赵人民风剽悍,遇外侮必殊死抵抗。且我燕国与赵国有盟约在先,以五百金酒资示好,旋即背盟攻伐,此不义也。不义之师,何以服众?何以取胜?”

“成王败寇,何谈义与不义?”栗腹冷笑,“当年秦伐赵,又何尝讲过道义?如今秦国称霸,谁人敢言秦人不义?”

两人针锋相对,卿秦在一旁欲言又止。他是个纯粹的武将,不善言辞,但眼中也流露出担忧之色。

将渠一直沉默。他在燕国为官三十年,历经三朝。此刻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官袍下摆的纹路,那些云雷纹在炭火映照下明明灭灭,像是某种预兆。

“将渠大夫,你以为如何?”燕王喜点名问道。

将渠缓缓抬头,他的眼睛不大,却深邃如古井。他看了燕王喜一眼,又看了看栗腹和乐间,最后目光落在炭火上。

“老臣以为,昌国君所言有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伐国大事,需天时、地利、人和。今我燕国虽富,然久未经战事,士卒骄惰;赵国虽贫,然久处四战之地,民皆习兵。此乃人和不在我。”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者,燕赵之间有易水、滹沱河天险,赵军据险而守,我军劳师远征。此乃地利不在我。”

“那天时呢?”燕王喜追问,语气已有些不悦。

“天时...”将渠长叹一声,“若秦、齐、楚三国有一国愿与我合力伐赵,可谓天时。然今秦国正与赵和亲,齐国新败于燕心有余悸,楚国远在江南自顾不暇。我燕国独力伐赵,何谈天时?”

栗腹勃然大怒:“将渠!你这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按你所说,燕国永无伐赵之日了?”

“非也。”将渠平静道,“若休养生息十年,待赵国老臣尽去,新臣未立;待我燕国士卒练成,粮草丰足;待列国局势有变,有机可乘——那时伐赵,方有胜算。”

“十年?”燕王喜嗤笑,“十年后寡人都快五十了!难道要寡人等到白发苍苍,才能一展抱负?”

他将手中把玩的玉珏狠狠摔在地上,玉屑四溅。

“寡人心意已决!即日点兵,伐赵!”

乐间跪倒在地:“大王三思!”

将渠也跪下了,却不再劝谏,只是深深叩首。

卿秦看了看燕王喜,又看了看栗腹,最后单膝跪地:“臣...愿听大王调遣。”

栗腹得意地笑了。

伐赵之议既定,燕国这台战争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易城外的大营每日都在扩张,从各地调集的粮草堆积如山。铁匠铺日夜不息,打制刀剑戈矛;皮匠坊赶制甲胄,硝皮的味道弥漫半个城池;征兵令下到每一个乡邑,适龄男子必须报到,违者以逃兵论处。

栗腹被任命为主将,卿秦为副。燕王喜则准备亲率两万精兵作为后应——他要亲眼看见赵国的覆灭,要在邯郸的王宫里举行庆功宴。

出征前三天,易城下了一场大雪。雪花如鹅毛,一夜之间将整座城池裹成素白。

将渠在那夜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回到了三十年前。那时的燕国正处昭王中兴时期,国富民强,朝堂清明。昭王在易水边阅兵,十万燕军铠甲鲜明,旌旗蔽日。昭王说:“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我燕国当以德服人,以利睦邻,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启战端。”

然后画面一转,他看见长平之战后的邯郸,看见街头饿殍,看见孤儿寡母,看见赵孝成王眼中的绝望。最后,他看见燕国的军队在赵国土地上烧杀抢掠,看见赵人拼死抵抗,看见鲜血染红了易水。

“不——”将渠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内衣。

窗外,雪还在下。他披衣起身,走到书案前,摊开竹简,想写些什么,可提笔良久,却一个字也落不下。

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这场战争了。燕王喜的野心,栗腹的鼓动,主战派的喧嚣,已经汇成一股洪流,任何阻挡者都会被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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