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燕岭喋血(上)(2/2)
但他必须做最后一次尝试。
不是为了自己的名声,不是为了官位,甚至不是为了燕国。
是为了那些即将死去的年轻人——燕国的,赵国的,那些还没来得及享受人生,就要在战场上互相厮杀的年轻人。
次日清晨,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易城南门外,二十万大军列阵完毕。燕王喜身着金甲,腰佩宝剑,立于高台之上。他的脸上洋溢着亢奋的红光,眼睛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队时,闪烁着帝王才有的、混合着权力欲和征服欲的光芒。
栗腹和卿秦已率前军出发,此刻应该已在三十里外。燕王喜正要登车,忽然人群中一阵骚动。
一个身影冲了出来,跌跌撞撞地奔到王驾前,“扑通”跪倒在雪地里。
是将渠。
他今日没有穿官袍,只着一件素色深衣,头上也没有戴冠,花白的头发在寒风中散乱。他的脸上有泪痕,眼里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大王!臣请大王三思!”将渠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燕王喜脸色一沉:“将渠,你又来阻挠寡人?”
“臣不敢阻挠大王!”将渠抬起头,泪水混着雪水从脸颊滑落,“臣只求大王想一想,这二十万儿郎,也是父母所生,也有妻儿在家!他们中的许多人,父兄就死在八年前与齐国的战争中!如今大王又要让他们去送死,于心何忍啊!”
“住口!”燕王喜怒喝,“出征在即,你敢说此等不祥之言?”
周围的将领、士兵都看了过来。有人面露不忍,有人摇头叹息,更多的人则是冷漠——在这种时候,任何阻挡王师出征的人,都是敌人。
将渠却不管不顾,他跪着向前爬了几步,一把抓住燕王喜腰间的印带。那是燕王的信物,以金丝织就,上绣玄鸟纹饰,象征着王权与威严。
“大王!此去必败!臣夜观天象,见彗星扫过燕赵分野;臣昨日得梦,见易水尽赤,浮尸塞流!此乃上天示警啊!”将渠的声音嘶哑如裂帛,“大王若执意亲征,恐...恐有去无回!臣请大王留下,遣将出征即可!纵使战败,燕国还有大王在,社稷尚可保全!若大王有失,燕国...燕国就真的完了!”
这番话太过惊世骇俗,全场瞬间死寂。连风吹旌旗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燕王喜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低头看着抓住自己印带的将渠,看着这个老臣脸上的泪,眼中的绝望,心中的怒火腾然而起。
“你...你竟敢诅咒寡人!”燕王喜一脚踹在将渠胸口。
将渠被踹倒在地,却仍不松手。印带在两人之间绷紧,金丝在阳光下闪烁。
“护驾!”有将领反应过来,拔剑上前。
“退下!”燕王喜怒吼,他死死盯着将渠,“松开!”
“大王不走,臣死也不松!”将渠眼中是决绝的光。
拉扯之间,只听“刺啦”一声裂响,印带断了。
半截金带握在将渠手中,半截还系在燕王喜腰间。断裂处金丝散乱,像是被扯碎的王权尊严。
所有人都惊呆了。扯断王者的印带,这是大逆不道,是死罪,是诛九族的罪!
将渠握着半截印带,瘫坐在雪地里,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哈哈哈...断了...断了...天意...天意啊...”
笑声渐歇,化作呜咽。这个为燕国服务了三十年的老臣,像个孩子一样在雪地里痛哭。
燕王喜看着腰间断裂的印带,浑身颤抖。他的尊严,他的权威,在这一刻被当众撕碎。怒火吞噬了理智,他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将渠咽喉。
“大王不可!”乐间从人群中冲出,跪倒在地,“将渠大夫虽言语过激,然忠心可鉴!求大王念其三十年勤勉,饶他一命!”
其他几位老臣也纷纷跪下:“求大王开恩!”
剑尖在将渠咽喉前颤抖。燕王喜的眼中杀意翻滚,但最终,他还是收回了剑。
不是心软,是不想耽误吉时。
“来人!”燕王喜声音冰冷如铁,“将将渠押入大牢,待寡人得胜归来,再行发落!”
护卫上前,架起将渠。将渠不再挣扎,只是扭头看着燕王喜,最后一次说道:“大王...不要去...真的...不要去啊...”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风中。
燕王喜整理衣甲,重新登车。他看也不看地上那半截印带,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出发!”他挥手下令。
号角长鸣,战鼓擂响。二十万大军开拔,车轮滚滚,马蹄踏雪,向着西南方向而去。黑色的洪流在雪地上蜿蜒,像一条择人而噬的巨蟒。
城墙上,乐间默默注视着远去的军队。雪花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拂去。
“昌国君在看什么?”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乐间回头,见是大夫荣蚠。此人素来圆滑,在朝中不偏不倚,今日竟也来送行。
“看一场注定的败局。”乐间低声说。
荣蚠脸色微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昌国君慎言。此话若被有心人听去...”
“听去又如何?”乐间苦笑,“栗腹、卿秦已率军出征,大王御驾亲征,燕国精锐尽出。此战若败,燕国十年之内无法恢复元气。届时秦、齐虎视眈眈,燕国危矣。”
荣蚠沉默良久,叹道:“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乐间没有回答,只是最后看了一眼远去的军队,转身走下城墙。他的步伐沉重,背影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雪又下了起来。
栗腹率十万大军直扑鄗邑,一路上势如破竹。
赵国边境守军果然空虚,几个小城邑的守军不过数百,见燕军大旗,或降或逃,全无抵抗。消息传回,燕军士气大振,栗腹更是志得意满。
“赵国果然无人矣!”他在战车上大笑,对左右将领道,“照此速度,半月之内,我军必至邯郸城下!”
副将谄媚道:“将军神机妙算,此战若胜,将军当为燕国第一功臣!”
栗腹抚须微笑,心中已经开始盘算攻破邯郸后,该向燕王喜讨要什么样的封赏。封侯?不,至少要封君。封地嘛,邯郸附近就不错,那里是赵国最富庶的地区...
他沉浸在幻想中,完全没注意到,沿途经过的村庄看似空无一人,可村口的井轱辘还在微微转动;田野里看似荒芜,可仔细看,那些荒草倒伏的方向有些蹊跷。
更没注意到,天空中总有几只鹰隼在盘旋,不远不近地跟着大军。
第五日,燕军抵达鄗邑城外三十里。探马来报:鄗邑守军不足五千,多为老弱。
“好!”栗腹大喜,“传令全军,今夜犒赏,明日拂晓攻城!先入城者,赏千金,升三级!”
当夜,燕军大营篝火通明。士兵们杀猪宰羊,饮酒作乐,喧嚣声传出数里。栗腹在中军大帐宴请众将,酒过三巡,已有将领开始讨论攻破邯郸后该如何分配赵国的宫殿与财宝。
“我要赵王的寝宫!”
“我要邯郸城东那座最大的府邸,听说那是当年蔺相如的宅子!”
“女人归我!听说赵女多美人,尤其是邯郸女子,能歌善舞...”
帐内一片哄笑。栗腹举杯,满面红光:“诸君!饮胜!待破邯郸之日,今日所言,皆可兑现!”
“饮胜!”
没有人注意到,在营寨外的黑暗中,几个黑影正静静潜伏。他们穿着与土地同色的衣裳,脸上涂着泥浆,连呼吸都轻不可闻。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眼神却锐利如鹰。他数了数营中篝火,又听了听营内喧嚣,对身边人做了个手势。
几人悄然后退,消失在夜色中。
鄗邑城中,灯火通明。
但与燕军大营的喧嚣不同,这里的灯火肃穆而有序。城墙上,士兵们默默擦拭兵器,检查箭矢;城墙下,民夫将滚石擂木运上城头;街道上,一队队士卒悄无声息地行进,铠甲摩擦发出整齐的“沙沙”声。
郡守府内,一位白发老将正伏案研究地图。烛光下,他的侧脸如刀削斧劈,每一道皱纹都刻着岁月的沧桑与战火的洗礼。
正是廉颇。
他已七十六岁高龄,本该在家含饴弄孙,安享晚年。可国难当头,赵孝成王一纸诏令,他又披上了铠甲。
“老将军,探子回报,燕军大营戒备松懈,今夜多有饮酒作乐者。”副将庞春走进来,轻声禀报。他是庞煖的堂兄,虽不及堂弟有名,也是一员悍将。
廉颇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多少人?”
“十万左右,分驻城东、城南两处大营。”
“栗腹在何处?”
“城南大营,中军帐。”
廉颇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点在城南大营的位置:“传令,三更造饭,四更出发,五更袭营。我亲率三万骑兵攻城南大营,你率两万步兵攻城东大营。记住,不要恋战,烧其粮草,毁其器械,乱其军心即可。”
“诺!”庞春领命,却又犹豫道,“老将军,您年事已高,冲锋陷阵之事,还是让末将来吧。”
廉颇笑了,笑容里满是傲气:“老夫虽老,还能开三石弓,舞八十斤戟。当年我随武灵王征战之时,你父亲还是个娃娃呢。”
庞春也笑了,不再劝谏。
四更时分,鄗邑城门悄然打开。没有火把,没有号角,只有马蹄包裹着麻布,战士口中衔枚。五万人马如黑色潮水,悄无声息地涌出城门,分成两股,融入夜色。
廉颇一马当先。他确实老了,上马时需要亲兵搀扶,可一旦坐在马背上,腰背立刻挺直如松。月光照在他的银甲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将士们。”他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士兵耳中,“数年前,长平之战,我赵国四十五万儿郎血染山河。今日,燕人以为我赵国无人,敢犯我疆土。你们说,该当如何?”
“杀!”五万人低声回应,杀气凝聚如实质。
“好!”廉颇拔剑,剑指南方,“随我来!”
五更时分,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
燕军大营的哨兵拄着长矛打盹,突然感觉地面在震动。起初他以为是幻觉,可震动越来越强,连营门的火把都在摇晃。
他揉揉眼睛,望向远方。
地平线上,一道黑线正在逼近。那不是黎明,那是...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