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虎柙樊笼(下)(1/2)
燕丹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压抑的愤怒和绝望。鞠武看着激动的学生,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在学堂中与他辩论“仁政”与“霸道”的少年。那时的丹聪慧而敏感,相信仁义可以治国,相信人心可以换人心。三年的秦国生涯,没有磨灭这份敏感,却将仁信变成了仇恨,将理想变成了执拗。
“老臣无能。”鞠武缓缓跪地,“不能为君分忧,不能为国纾难。然老臣仍有一言,望殿下静听:匹夫之勇,可逞一时之快,难成百年之计。燕国存亡,不在逞强,而在用智;不在硬拼,而在谋略。”
丹扶起老师,声音缓和下来:“老师请讲。”
“秦国虽强,亦有弱点。”鞠武沉声道,“嬴政多疑,朝臣离心;连年征战,民力疲惫;新占之地,民心未附。此其内忧。东方六国,虽各怀异心,然皆惧秦,此可资利用。燕国小弱,不可力敌,然可谋奇策。”
“奇策?”
“老臣闻,秦王宫中,有一人名为赵高,为中车府令。此人原为赵人,心怀故国,对秦有怨。殿下在秦时,可曾...”
“赵高助我逃离咸阳。”丹接过话头,“我欠他一条命。”
鞠武眼中精光一闪:“如此,此人或可为我所用。然此是后话。当下之急,是整军备战,联络四方。纵然不能成合纵之势,也要让秦国知我燕国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师徒二人谈至深夜。丹从鞠武口中得知了这三年燕国的情况:国库空虚,军备松弛,朝中大臣分为两派,一派主和,主张继续向秦纳贡,甚至割让土地以换和平;一派主战,但多是清谈之辈,真到用兵时又畏首畏尾。燕王喜则摇摆不定,既怕触怒秦国,又舍不得祖宗基业,终日惶恐不安。
“还有一事,”鞠武临走前说,“殿下归来前数月,有一人自秦国来投,自称樊於期,原为秦国将军。此人...”
“樊於期?”丹一愣,“可是那位曾随王翦攻赵,屡立战功的秦将?”
“正是。他自称遭人陷害,被秦王追杀,故逃来燕国。大王将他安置在客馆,但朝中对此争议很大。有人认为收留秦国叛将,必招秦祸;有人认为此人熟悉秦军,可为我所用。大王犹豫不决,至今未做决断。”
丹若有所思。樊於期,这个名字他在秦国时听说过,确是秦军悍将。若此人真心来投,对燕国无疑是雪中送炭。但若这是秦国的计策...
“明日我去见他。”
送走鞠武,丹站在窗前,望着易城的夜色。这座他出生的城池,这座他离开了三年的城池,在夜色中沉睡,浑然不知即将到来的风暴。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三更天了。
“殿下,该歇息了。”高渐轻声提醒。这个年轻的卫士,一路追随丹从咸阳逃回,如今成为太子卫队的队长,眼中多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高渐,”丹没有回头,“你说,我们能守住燕国吗?”
高渐沉默片刻,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殿下在哪,我就在哪。殿下要战,我便战;殿下要和,我便和。纵是刀山火海,高渐绝不退缩。”
丹转过身,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这个动作,让高渐想起了数月前,在咸阳城,太子也是这样拍他的肩,说:“好好活着。”
“去休息吧。”丹说,“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翌日,丹一早便前往客馆。那是一座位于易城西侧的院落,不大,但清幽。门前有两名卫士把守,见太子到来,连忙行礼。
“樊将军可在?”
“在,正在院中练剑。”
丹摆手示意卫士不必通报,独自走进院落。晨光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舞剑。那人五十余岁,身材魁梧,赤着上身,露出一身虬结的肌肉和纵横交错的伤疤。他手中长剑如龙,劈、刺、挑、抹,每一式都沉稳狠辣,带着沙场征伐的杀气。
丹静静观看。他自幼习剑,得燕国名师指点,看得出樊於期的剑法并非华丽的表演,而是实实在在的杀人技。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剑都直指要害,简洁,高效,致命。
一套剑法练完,樊於期收势,这才看到院门口的丹。他愣了一下,随即单膝跪地:“败军之将樊於期,拜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将军请起。”丹上前扶他,“久闻将军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樊於期起身,披上外衣。近距离看,丹才注意到这位秦将脸上风霜的痕迹,左颊有一道新愈的伤疤,从眼角延伸到下颌,让他原本刚毅的面容平添几分狰狞。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中有着疲惫、沧桑,还有一种压抑的、随时可能爆发的火焰。
“殿下谬赞。於期不过一败军之将,亡命之徒,何敢当‘大名’二字。”樊於期的声音沙哑,带着秦地口音。
丹示意在院中石凳坐下,有侍从奉上热汤。两人对坐,一时无言。晨风吹过,院中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将军的事,我已听说。”丹终于开口,“秦人无情,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将军为秦征战多年,出生入死,却遭此待遇,令人扼腕。”
樊於期握着陶碗的手一紧,指节发白。他抬头看向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悲哀,还有一种同病相怜的认同。
“殿下在秦三年,受辱三年。於期在秦三十余年,何尝不是如此?”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我十五岁从军,从士卒做起,大小百余战,身上伤痕二十九处,皆为秦国所得。长平之战,我率部断赵军粮道;攻韩之役,我第一个登上新郑城墙;伐赵之时,我在宜安斩赵将扈辄...可结果呢?”
他猛灌一口热汤,仿佛那是烈酒:“秦王听信谗言,说我与赵国贵族暗中往来,有通敌之嫌。一道诏令,夺我兵权,押回咸阳受审。哈,通敌?我父母死于赵军箭下,我兄长战死于长平,我与赵人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会通敌?”
丹静静听着。他能感受到樊於期话语中的愤懑,那种为国立功却遭猜忌的悲凉。这与他在秦国的遭遇何其相似——都是被那个咸阳宫中的男人逼到绝路的人。
“所以我逃了。”樊於期放下陶碗,直视丹的双眼,“我知道,回咸阳只有死路一条。我不怕死,但我不能这样死——死在小人的谗言下,死在秦王的猜忌中。我要活,要亲眼看到秦国的结局,要亲眼看到嬴政的结局!”
他的声音在院中回荡,惊起树上的飞鸟。丹注意到,当樊於期说到“嬴政”二字时,眼中闪过的不仅是恨,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那是长期在暴君淫威下生活的人才会有的恐惧,即使已经逃离,依然如影随形。
“将军来燕,是认为燕国能与秦国抗衡?”丹问。
樊於期摇头:“不。於期不傻,燕国地小民贫,兵微将寡,难以与强秦抗衡。但我听说,太子在秦受辱,心怀怨恨,立志抗秦。於期不才,愿效犬马之劳,助殿下一臂之力。纵不能覆灭强秦,也要让嬴政知道,天下还有不畏强暴之人!”
“纵不能覆灭强秦,也要让嬴政知道,天下还有不畏强暴之人。”丹重复着这句话,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这就是他要找的人,一个对秦国有深仇大恨,熟悉秦军内情,又有能力和胆识的将领。
“将军熟悉秦军战法,了解咸阳内情,此正是燕国所需。”丹起身,对樊於期深施一礼,“若将军不弃,丹愿拜将军为客卿,参赞军务,整训士卒。他日秦军来犯,与将军并肩而战!”
樊於期愣住了。他来到燕国数月,燕王喜虽以礼相待,但始终犹豫不决,不敢真正接纳他。朝中大臣更是议论纷纷,有人怀疑他是秦国的细作,有人担心收留他会招来秦祸。他本已心灰意冷,准备北上投奔匈奴,没想到太子丹一见面就如此信任。
“殿下...”樊於期起身,单膝跪地,声音有些哽咽,“於期一介武夫,败军之将,蒙殿下不弃,愿以国士相待。於期在此立誓:此生必竭尽全力,助燕抗秦,纵肝脑涂地,死而无憾!”
丹扶起他:“将军请起。从今往后,将军便是燕国的将军,丹的兄长。燕国虽弱,愿与将军同生共死。”
那一刻,晨光正好,照在两人身上。院中的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传来市集的喧嚣。这是一个平常的早晨,在这座即将面临灭顶之灾的都城里,两个被同一个敌人逼到绝路的男人,结下了生死之盟。
然而,当丹在朝会上提出正式拜樊於期为将时,却遭到了强烈反对。
“殿下不可!”大夫余程首先站出来,“樊於期乃秦国叛将,收留他已是不该,岂可拜为将军?此非但会触怒秦王,更会让天下人耻笑我燕国无人,需借秦叛之力!”
“将大夫此言差矣。”鞠武反驳,“昔年秦用由余而霸西戎,吴得伍员而破强楚。人才之用,岂可拘泥于出身?樊将军熟悉秦军,深知秦国虚实,此正是我燕国所需。”
“太傅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另一大臣栗樯冷笑,“由余、伍员,皆在弱国,欲借强国之力报仇。今燕弱秦强,樊於期来投,安知不是秦人苦肉之计,欲里应外合?”
朝堂上顿时分为两派,争论不休。燕王喜坐在王座上,眉头紧锁,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难以决断。
丹静静听着,直到争论稍歇,才缓缓开口:“诸位所言,皆有道理。然丹在秦三年,深知秦王为人。嬴政志在天下,六国不灭,其心不安。纵无樊於期,秦军就不会来攻燕国?纵将樊将军绑送咸阳,秦王就会放过燕国?”
他环视群臣,声音渐高:“韩已灭,赵将亡,魏楚齐自顾不暇。秦国下一个目标,不是魏,便是燕。届时,我燕国以何抵挡?以诸位大夫的唇枪舌剑?以父王的仁义道德?还是以督亢的千里沃野,易城的数百年基业?”
朝堂寂静。丹的话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樊将军来投,是天赐燕国之机。”丹继续道,“他熟悉秦军战法,可助我练兵;了解咸阳内情,可为我谋划。更重要的是,他的到来让我明白一件事:秦国并非铁板一块,嬴政的暴政,已让他的臣子离心离德。今日有樊於期,明日就会有张於期、李於期。秦国越强,树敌越多,此其必亡之兆!”
“殿下!”栗樯还要争辩。
“够了!”一直沉默的燕王喜忽然开口,声音疲惫,“此事...容寡人再思。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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