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虎柙樊笼(下)(2/2)
朝会不欢而散。丹走出大殿时,鞠武追了上来,低声道:“殿下今日之言,虽在理,然太过激烈,恐失人望。”
“老师,”丹停下脚步,望向远方的天空,“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赵国将亡,秦军将至。若此时还不能上下同心,整军备战,待兵临城下,一切都晚了。”
鞠武长叹一声:“老臣明白。然治国如烹小鲜,不可操之过急。殿下还需耐心。”
丹摇头,没有回答。他想起在咸阳的那些日夜,想起嬴政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想起黄河水中刺骨的寒冷,想起一路上看到的累累白骨。耐心?燕国还有多少时间可以耐心?
当夜,丹秘密召见樊於期。两人在太子宫中密谈至深夜。
“今日朝会之事,将军想必已听说。”丹开门见山。
樊於期苦笑:“於期一介武夫,本不敢奢求高位。只是...若不能为将练兵,於期在此,又有何用?”
“将军放心,丹既已承诺,必不食言。”丹道,“父王那里,我会再劝。但在此之前,有一事需拜托将军。”
“殿下请讲。”
“燕国军队,久疏战阵,装备老旧,训练松懈。将军可否暗中考察,拟定整训之策?不必大张旗鼓,先从小处着手。比如...”丹压低声音,“我在秦时,见秦军弩机犀利,射程远,精度高。燕国也有弩,但工艺粗劣,射不足百步。将军既熟悉秦军,可知弩机制作之法?”
樊於期眼睛一亮:“弩机之法,於期略知一二。秦弩之强,在于弩臂用柘木,弩弦用牛筋,机括用精铜。若能得良工巧匠,仿制不难。”
“好!”丹击掌,“此事就拜托将军。需要什么材料、工匠,将军可列清单,我暗中筹措。”
“殿下...”樊於期忽然起身,郑重一礼,“於期本以为,来燕国不过暂避,没想到殿下如此信任,以国事相托。於期...於期必不负殿下!”
从那一夜起,樊於期开始秘密训练燕军。他先从太子卫队着手,挑选三百名精壮士卒,亲自教授秦军的战阵之法、格斗之术。又通过鞠武的关系,从民间网罗巧匠,在城西秘密工坊中研制弩机、改进兵器。
丹则周旋于朝堂,试图说服父王和众臣。他一次次进言,分析天下大势,陈述利害关系,甚至将自己在秦国的见闻和盘托出——秦军的强大,秦法的严酷,秦王的野心。有些大臣被说动了,开始支持备战;但更多的人依然心存侥幸,认为只要向秦国示好,献上土地珍宝,就能换取和平。
这种侥幸,在赵国灭亡的消息传来时,被彻底击碎。
公元前228年秋,秦将王翦攻破邯郸,俘虏赵王迁。赵公子嘉带领宗室残部逃往代地,勉强立国,但赵国实质上已经灭亡。消息传到易城,朝野震动。
燕王喜在朝堂上面如死灰,许久才喃喃道:“赵...赵竟亡了...”
“父王!”丹上前一步,声音在殿中回荡,“赵国已亡,秦军下一个目标,必是燕国!此时不备战,更待何时?!”
这一次,没有人再反对。恐惧压倒了一切侥幸,现实摆在眼前:韩国已灭,赵国已亡,魏国岌岌可危,楚国自顾不暇,齐国闭关自守。燕国,成了秦国东进路上最后的障碍。
燕王喜终于下诏:拜樊於期为燕国上将军,统领全国兵马,整军备战;太子丹监国,总揽军政;太傅鞠武、大夫余程、栗樯等辅政。同时,派使者联络代地的赵公子嘉、北方的匈奴,甚至远赴楚国、齐国,试图重建合纵。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秦国在灭赵后,并未如燕国所愿去攻打魏国,而是将矛头直指燕国。公元前228年冬,秦王政在咸阳宫召集群臣,剑指地图上的燕地:
“燕国收留叛将樊於期,太子丹私逃回国,此二罪,当诛。今赵国已灭,燕国孤立无援,正是用兵之时。寡人欲发兵十万,由王翦统领,开春即伐燕,诸位以为如何?”
李斯出列:“大王英明。然燕地苦寒,燕人悍勇,更有燕山、易水之险。臣以为,不若先下魏国,断燕之援,再图燕地。”
“不然。”尉缭反驳,“燕国小弱,今又内乱,正是用兵之机。若待其整顿防务,联络四方,恐更难图。臣以为,当速伐燕,一举而定。”
朝堂上争论不休。最终,嬴政拍案而定:“寡人意已决。王翦、辛胜,命你二人率军十万,开春伐燕。务必生擒燕王喜、太子丹,押回咸阳。樊於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臣领旨!”
战报传来时,易城正值大雪。丹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苍茫的燕山,手中紧紧攥着那封从咸阳密探传来的帛书。尽管早有预料,但当消息真的到来时,他依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十万秦军,由名将王翦统领,开春即发。
燕国,只剩一个冬天的时间了。
“殿下。”樊於期走上城楼,身上甲胄覆盖着雪花,“探马来报,秦军已在邯郸集结,粮草辎重,正在转运。”
“我们有多少时间?”
“最多三个月。开春雪化,秦军必至。”
丹望向远方,易水在雪中蜿蜒如带,更远处,燕山山脉在暮色中如黑色的巨人。三个月,九十天,这就是燕国最后的时间。
“将军,我们能守多久?”
樊於期沉默片刻,缓缓道:“若据城死守,易城粮草可支半年。但秦军必围城打援,断我外援。且燕国军心不稳,百姓恐慌,久守必乱。”他顿了顿,“若出城野战,与秦军正面交锋...以燕军目前战力,无异以卵击石。”
“那就是守不住,也战不胜?”
樊於期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丹忽然笑了,那笑容在风雪中显得无比苍凉:“将军,我在秦国时,曾听人说过一句话:‘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那时我不懂,现在我懂了。慷慨,是因为无路可退;悲歌,是因为明知必死,依然向前。”
他转身,看着樊於期:“将军,你后悔来燕国吗?”
樊於期摇头:“於期不悔。在秦是死,在燕也是死。但在秦,我死得不明不白,死得窝囊;在燕,我死得明白,死得壮烈。若能以我之血,染红易水,让天下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不屈之魂,不灭之志,於期死而无憾!”
“好!”丹握住樊於期的手,两双手在寒风中紧紧相握,“那我们就让秦人看看,让天下人看看,燕人如何慷慨,如何悲歌!”
风雪更急了,卷起千堆雪,扑向易城古老的城墙。城楼上,两个身影屹立如松,望着远方,望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而在易城东市,一个白发老者放下手中的酒碗,望着太子的车驾从街上驶过。他年过七旬,须发皆白,但腰杆挺直,眼中精光内敛。桌上放着一把长剑,剑鞘古旧,但剑柄被摩挲得光亮。
“田先生,您在看什么?”酒肆掌柜好奇地问。
老者收回目光,缓缓道:“看一场风暴将至,看一个时代将终。”
“风暴?”掌柜望向窗外,“这几日确实要下大雪了。”
老者笑了笑,没有解释。他放下几枚刀币,拿起长剑,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王宫的方向,喃喃自语:
“太子丹,你从秦国带回了仇恨,带回了决绝。但你可知,仇恨可以杀人,也可以杀己。你选了一条不归路,一条将让整个燕国为你陪葬的路。”
“但,这或许就是燕人的宿命吧。慷慨赴死,悲歌当哭。”
老者走入风雪,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易城纵横的街巷中。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将去向何方。
只有酒肆的幌子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写着一个大字:易。
易水的易,易碎的易。
燕国的冬天,从未如此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