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醒世奇谭·鬼算盘(1/2)
诗曰: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生前枉费千般计,死后空留万世名。
这一首诗,单道那贪财好利、算计一生之人,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意思。看官听说,自古及今,多少聪明伶俐之人,只因一个“贪”字,落得个身败名裂、家破人亡。今日在下说一段鬼算盘的故事,劝列位看官洗耳恭听。
话说大明正德年间,江南苏州府吴县有个绸缎商人,姓金名唤满堂,表字聚之。这金满堂年方四十有二,生得白白胖胖,一双绿豆眼整日滴溜溜乱转,鼻子上三代都在吴县开绸缎铺,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攒下了一份殷实家业。到了金满堂手里,他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将一间小小的铺面扩成了三间,又在城外置了百亩桑田,家中的银子堆得仓满囤流。
只是这金满堂虽富,却是个铁公鸡转世,一毛不拔。他对手下的伙计极其刻薄,每日天不亮便叫起来干活,天黑透了才许收工,工钱却比别家铺子少三成。逢年过节,别人家铺子都给伙计发些米面鱼肉,他却只给每人两个铜板,还说是“东家恩典”。伙计们背后都叫他“金剥皮”,只因他姓金,又爱剥人皮。
这金满堂娶了一房妻室马氏,生得一子名叫金继业。马氏是个老实人,见丈夫如此吝啬,时常劝道:“相公,咱们家银子也够使了,何必对伙计们这般刻薄?积些阴德给继业也好。”金满堂听了,把眼一瞪:“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银子是越多越好,哪有嫌多的?再说继业将来要读书考功名,哪一样不要银子?我这是替他攒着呢。”马氏叹口气,不再言语。
这年秋天,金满堂去杭州收账,回来时路过嘉兴府,天色已晚,便寻了间客栈住下。夜间无事,他在城中闲逛,走到一条小巷口,忽见一个老翁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一个小摊,摊上放着几样旧物,其中有一把紫檀算盘,约莫一尺来长,算珠乌黑发亮,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隐隐泛着暗红光泽。金满堂是使算盘的祖宗,一眼便看出这算盘不是凡品,便蹲下身问道:“老丈,这算盘怎么卖?”
那老翁抬起头来,一双浑浊老眼中竟射出两道精光,盯着金满堂看了半晌,咧嘴一笑:“客官要买?这算盘可不便宜。”金满堂道:“你且说个价。”老翁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两银子。”金满堂吓了一跳:“一把旧算盘,你要五十两?莫不是疯了?”老翁摇头道:“客官有所不知,这算盘名叫‘鬼算盘’,能算生死祸福,能算前世来生。你若不信,且拿起来拨一拨,便知端的。”
金满堂将信将疑,伸手拿起算盘,随手拨了一颗算珠。只这一拨,他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苍老而阴冷:“金满堂,阳寿四十有二,家财三万七千两,一妻一子,命中无女。”金满堂吓了一跳,手一哆嗦,算盘差点掉在地上。他又拨了一颗算珠,那声音又道:“你父金老栓,阳寿六十有三,死于心疾;你母李氏,阳寿五十有八,死于咳症。”金满堂听罢,脸色煞白,因为那声音所说的他父母死因年纪,分毫不差。
老翁笑道:“如何?这算盘不骗你罢?五十两银子,买你一生祸福,值不值?”金满堂心中狂跳,暗道:“若得了这宝贝,我岂不是能算尽天下人的底细?谁欠我银子,谁要骗我,我一算便知。这买卖做得!”当即掏出五十两银子,将算盘买下,揣在怀中,连夜赶回吴县。
回到家中,金满堂将算盘藏在书房暗格之中,谁也不让知道。白日里他照常打理铺子,到了夜深人静之时,他便取出算盘,一颗一颗地拨弄,将家中伙计、邻里街坊、生意伙伴的底细算了个遍。
他先算伙计赵大的底细,算盘拨了三颗,那声音道:“赵大,阳寿三十有五,家中有老母病重在床,欠外债十二两,昨夜偷了你柜中碎银三钱。”金满堂听罢,次日一早便去查柜中碎银,果然少了三钱。他将赵大叫来,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又将赵大当月的工钱扣了个精光。赵大含泪而去,不几日便辞了工。
他又算对门布铺王掌柜的底细,算盘拨了五颗,那声音道:“王掌柜,阳寿五十有一,家财八千两,有一桩瞒心昧己之事:五年前收了你一批次等绸缎,以次充好卖给客人,赚了黑心钱二百两。”金满堂听罢,冷笑一声,次日便去王掌柜铺前当众揭他的老底。王掌柜气得浑身发抖,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关了铺子,搬去了别处。
自此之后,金满堂仗着鬼算盘,将吴县城中所有生意伙伴的把柄都捏在手中,谁不听话,他便揭谁的短。不到一年,吴县城中做绸缎生意的,要么被他吞并,要么被他挤走,只剩下他一家独大。金满堂的银子越赚越多,家财从三万七千两涨到了五万多两。他得意洋洋,每日抱着算盘睡觉,连妻子马氏都不让碰。
只是有一桩怪事:金满堂每拨一次算盘,便觉得浑身发冷,照镜子时脸色也白一分。起初他不以为意,后来渐渐觉得不对,便去算自己的阳寿。算盘拨了一颗,那声音道:“金满堂,阳寿四十有二,家财五万三千两……”金满堂大喜,正欲再拨,那声音忽然变了调,阴恻恻地道:“但你每用此盘一次,便折寿一月。你如今已用了三百余次,折寿二十五年。你原本阳寿四十有二,如今只剩十七年可活。”
金满堂听罢,如遭雷击,手一松,算盘“啪”地掉在地上。他捡起来,颤声道:“你……你胡说!”那声音冷笑道:“不信?你再算一算你儿子。”金满堂忙拨算珠,那声音道:“你子金继业,阳寿本应五十有八,但你每用此盘一次,便从他阳寿中扣去一月。他如今只剩二十三年可活。”
金满堂瘫坐在地,浑身冷汗。他这才明白,那老翁卖给他的不是宝贝,而是一个催命符。他想要将算盘砸碎,但手举到半空,却怎么也砸不下去——他舍不得。这算盘帮他赚了万贯家财,帮他除掉了所有对手,他如何舍得?
金满堂将算盘重新藏好,暗想:“我以后少用便是。”但人的贪心哪有满足的时候?过了几日,他听说城外有个姓周的绸缎商从南京进了一批上等云锦,若是能抢在周家之前进货,定能大赚一笔。金满堂心痒难耐,忍不住又取出算盘,拨了一颗,那声音告诉他周家进货的底价和路线。金满堂依计而行,果然抢了周家的生意,赚了八百两银子。但他当晚照镜子时,发现自己的鬓角竟白了一片。
如此过了三年,金满堂的家财涨到了八万两,但他的模样却从四十出头变成了六十老翁,满头白发,满脸皱纹,背也驼了,眼也花了。马氏劝他:“相公,你这两年怎么老得这般快?莫不是得了什么病?快请个郎中来看看。”金满堂只是摇头,不肯说实话。
更怪的是,他的儿子金继业原本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读书过目不忘,先生都夸他将来必中进士。但这三年间,金继业渐渐变得痴痴呆呆,说话颠三倒四,读书也读不进去了。金满堂心中明白,这是鬼算盘在扣儿子的阳寿。他心中痛苦,却仍舍不得将那算盘毁掉。
这年腊月,金满堂忽然做了一个梦。梦中他站在一座大殿前,殿上匾额写着“森罗殿”三个金字。一个红袍判官端坐殿上,翻开一本厚册,对他怒道:“金满堂,你为富不仁,刻薄成家,又仗着鬼算盘算计他人,害得多少人倾家荡产!你每用此盘一次,便折自己阳寿一月,折儿子阳寿一月,折妻子阳寿一月。你如今已用了九百余次,你一家三口的阳寿加起来也不够赔的。阎君有令,今夜三更,取你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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