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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逐贵?蕊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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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道我温顺恭良,是沙济富察氏摆在明悫福晋身侧最听话的一枚棋子,连富察夫人都以为,凭一纸提携之恩,便能将我这噶哈里富察氏的庶女牢牢攥在掌心。

唯有我自己知晓,我从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我是从烂泥雪地里爬出来,一心只为抓牢富贵权势的孤狼。

我的半生寒凉,早在入这四阿哥府邸之前,就已经熬得彻彻底底。

我是噶哈里富察佐领翁果图的第五个庶女,生母是府中无名无姓的侍女,唯独一副清秀皮囊惹了阿玛片刻垂怜,却招来正室胡氏的杀身之祸。一杯毒酒断送余生,只留我与尚在襁褓的幼妹素嫣,在冰冷后宅苟延残喘。

阿玛薄情,美色更替不断,早已将我们一对无母孤女抛之脑后。大夫人掌家严苛如铁,佐领府方寸天地,从未容得下我们半分立足之地。可怜幼妹素嫣,尚在襁褓便失了母亲庇护,被狠心送往乡野穷酸亲戚家中,沦为为人求子的招娣工具。待那户人家得子之后,素嫣便遭百般苛待凌辱,小小年纪险些堕入青楼泥沼,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若非郭家次子心善侠义,拼死奔赴相救,我这世上唯一的血亲,早已化作一抔黄土,尸骨无存。

可九死一生劫后余生,素嫣早已受尽磋磨,心智尽毁,终日疯癫错乱,再无半分孩童澄澈。阿玛与大夫人素来重颜面、轻骨肉,只觉疯癫的素嫣辱没门楣,眼中毫无半分怜惜,狠心将她送入深山古寺,伴青灯古佛幽居,锁死余生。自此山海相隔,我与幼妹,此生不复相见。

我这一生,曾动过唯一一次真心,许过唯一一场安稳终老的期许。

郭家次子不仅于我有救妹的天大恩情,年少朝夕相处,恩情缠动心绪,我早已情根深种。那时的我,天真可笑,满心盼着挣脱桎梏,褪去虚名,嫁作寻常妇人,守着一人一世,换一生平淡安稳。

可人心势利,世事凉薄,终究是我错付了。郭家为攀附顶级高门权贵,全然不顾道义情义,强行悔掉与我定下的婚约,逼迫郭家二公子入赘高门,换取家族锦绣前程。为堵悠悠众口、安抚佐领府,郭家又奉上重金厚银,讨好巴结大夫人胡氏。

经此一遭,我彻底成了旁人眼中高不成低不就的弃女,门第低微,无母无靠,婚约尽毁,世间再无半分依靠。人人皆道郭家公子趋炎附势、背信弃义,无人知晓,他傲骨不屈,心底从来只装得下我一人。他誓死不肯入赘辱身,更不肯负我婚约,无力抗衡家族重压,便索性瞒着所有人,于婚前毅然投军,以血肉之躯,抵这世间荒唐世俗。

临行前夜,他咬破指尖写就血书一枚,连同贴身经年的平安结,悄悄托小厮送至我手中。

血书寥寥数语,墨迹尽数被指尖鲜血浸透,纸页褶皱斑驳,字字泣血,句句断肠:

小棠,我郭弋此生唯你,至死不渝。家中强逼入赘,辱你辱情,我断不能从。只得孤身奔赴沙场,以血肉之躯拒这门第枷锁。倘若侥幸活下来,我定散尽家财,十里红妆娶你;倘若埋骨荒野、尸骨难寻,便化一缕清风日夜守在你身侧,替我护你一世安稳。我心并非顽石可轻易动摇,纵身死沙场,这份情意半分不改。只是委屈你,要独自熬过世间万千冷眼,是我负了你。

而后乱世无情,烽烟夺命。

那捧载着他赤诚心意的遗物尚温,沙场噩耗便接踵而至。那个拼尽全力护我情义、宁赴死生不愿负我的少年,终究马革裹尸,血骨无归,连一句当面告别,都吝啬未曾留给我。

我曾以为恩情可守,初心不负,到头来只落得满腔真心,被门第权势碾得粉碎,徒留一场空念、一世遗憾。

那日傍晚,天降泼天暴雨,黑云压城,冷雨滂沱,冲刷着死寂寒凉的庭院。

我孤身立在漫天风雨之中,死死攥着那封褪色血书与微凉平安结,任由冰冷雨水顺着眉眼滚落,混着眼底血泪尽数咽下。

这场大雨,彻底淋碎了我最后一丝天真温存,碾碎了我对人间情爱、安稳余生的所有期许。

那一刻,我彻彻底底醒了,也彻彻底底冷了。

情义最廉价,真心最致命。温柔护不住自身,痴情遮不住风雨。这世间万般温情皆是泡影,唯有权势在手,荣华加身,站稳高处,才能再也不任人宰割,再也不尝流离颠沛、亲人离散、命如草芥的苦楚。

世间疾苦,我彻彻底底尝够了。贫贱卑微,寄人篱下,我怕透了。卑微屈膝、任人拿捏的滋味,受尽冷眼、任人践踏的苦楚,我这辈子,绝不再受第二次。

风雨落幕,痴情尽丧。从此世间,再无温婉盼嫁的蕊棠,只剩一颗被血泪浸透、风雨冻硬,再无半分柔软的心。

彼时的我,已是噶哈里富察府中最无用的弃子。无母庇护,婚约作废,名声蒙尘,姊妹凋零,于功利至上的大夫人眼中,我只剩一副清丽绝伦的皮囊,尚可做最后一次交易。

沙济富察氏门第煊赫,风头无两,是八旗贵女中的顶尖高门。噶哈里佐领府虽也算八旗正经世家,门第不算低微,可同沙济富察氏相较,终究差着云泥之别,寻常应酬往来,根本难入富察夫人的眼。她思来想去,最终将算盘打在了我的身上。

她特意拣了雪霁初晴、满城世家女眷往来拜府的好日子,亲自动手为我梳妆打点,半分素淡旧衣都不许沾身。强替我披上一身粉底海棠绣锦袄,领口滚着蓬松如云的上等白狐绒,暖光一映,衬得面庞莹润如玉。发间斜簪几支润白珠钗,垂落丝丝碎银流苏,稍一抬臂便轻颤作响,手中又塞来一柄绘满缠枝芍药的朱红团扇。这般妆饰衬得眉眼端丽沉静,将我多年泥沼辗转的寒酸狼狈尽数遮去,单单余下一副低眉柔顺、艳而不迫的绝色皮囊,恰好合了她用来献人的心意。

那日我如同一件精心擦拭、待价而沽的摆件,被她亲手领着,步步屈膝,踏入富丽堂皇的沙济富察府邸。

一路之上,大夫人反复训诫,字字刻薄冰冷,句句藏满攀附权贵的算计:入府需低头敛眉,谨小慎微,不可有半分傲气;回话要温顺谦卑,事事依从,务必讨得夫人欢心。她还不住拿府中一众嫡出兄妹敲打我,直言嫡出大姐早已高嫁名门,是她半生最拿得出手的得意荣光,家中其余嫡子嫡女往后前程,皆要仰仗沙济富察氏照拂。末了明明白白同我说,我是无母傍身的庶女、婚约作废的弃女,此生唯一用处,便是做全族攀高的垫脚石,若能得富察夫人垂青,不单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更是整个噶哈里富察府嫡出儿女的造化。

她将我半生隐忍、步步求生的模样,歪曲成天生温顺、任人拿捏的怯懦;将我这副饱经风霜的皮囊,当做敬献权贵的最好贡品。

全程我一言不发,垂眸恭立,眉眼温顺,不露半分锋芒。我心里清楚,我不是来求人提携,我是来借梯登高。大夫人卖女求荣、卑躬屈膝的丑态,我一一尽收眼底,刻入心底。

富察夫人阅人无数,一眼便相中了我这副清纯艳色、温顺无害的皮囊,又瞧我身世孤苦、无依无靠,极易掌控,不会生出旁的事端。

也是彼时,明悫生母富察夫人敲定了算计。她知晓我无依无靠、身世卑贱、最好拿捏,便亲自谋划布局,先将我收在明悫福晋身侧做贴身侍女,蛰伏蓄力,再待合适时机抬我为潜邸侍妾。

夫人的算盘打得精细又直白,分毫皆为沙济富察氏的荣光与算计。她就是要让我以温顺卑微之态,悄然分走嫡福晋青樱与高仪真的恩宠,消解二人的盛势,好让她的亲生女儿明悫独占四阿哥弘历垂爱,稳稳坐稳潜邸优越地位,稳固整个沙济富察氏的门第声势。

可天真单纯的明悫,哪里看得透这层层心机与冰冷算计。她全然信了我温顺恭良的伪装,信了她额娘口中的周全筹谋,时常在我面前流露几分得意,直言额娘待她极好,为她寻来了最忠心可靠的臂膀,助她在这潜邸站稳脚跟。

我只垂眸静听,温顺应答,心底却只剩一片冰凉的冷笑。

富察夫人机关算尽,自以为揽来一枚任由操控、知恩图报的听话棋子,明悫真心相待,以为得一赤诚相伴、生死相依的左膀右臂。她们母女二人,哪里是收了枚温顺棋子,分明是亲手将一头藏起獠牙、裹着温良皮毛的饿狼,妥帖妥当地带回了身边。

人人都以为我该感恩戴德,俯首帖耳。

明悫福晋心地单纯,被家族枷锁压得喘不过气,满心以为我是额娘为她寻来的忠心臂膀,待我宽厚信任,从不设防。我日日随侍她身侧,软糯温顺,谨小慎微,一口一句姐姐恭敬谦卑,将所有锋芒、野心、算计尽数藏在温顺皮囊之下。

我太懂如何做人,如何蛰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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