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刺心（2/2）

身居内务府总管，掌后宫采买、器物御用、一应度支用度，手握实打实的肥差重权，向来唯华贵妃马首是瞻。

华贵妃手握协理六宫之权，又在内务府安插心腹，御前御用器物皆由其亲信把控，看似只是寻常供奉，实则处处是渗透、处处是拿捏。

原来她今日看似大获全胜，看似稳稳压制华贵妃一党，可细细想来，这深宫肌理、御前细处，依旧处处盘踞着旁人的势力。

皇上心心念念皆是纯元旧影，御前器物尽是纯元喜好，而执掌御用命脉的，又是她最忌惮、最厌弃的华贵妃心腹。

层层叠叠，盘根错节。

宜修垂在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紧，心底寒凉翻涌，面上却不见分毫异色。

那点方才得胜的得意与快意，被这一碗梅影硬生生冲淡大半，只剩彻骨的凉薄与嘲讽。

世人皆道她是中宫正主，母仪天下，稳压六宫。

可唯有她自己清楚，这凤位坐得何其空洞，何其可笑。

皇上眼底从来无她，心中从来无她。他半生温柔、半生执念，尽数给了早逝的纯元。留予她的，从来只有冰冷的后位、无尽的劳碌、和这永远活在旁人阴影下的难堪。

思绪转瞬即收，宜修敛去眼底所有阴翳寒凉，重归一派宽和温文、端庄慈柔的模样。

她缓缓抬手，亲自接过那只冰凉的青瓷梅花药碗，指尖轻触碗壁，微凉触感浸透肌肤。

碗中汤药熬得浓黑醇厚，热气袅袅，药香沉沉。

她俯身靠近龙榻，语气温和舒缓，带着恰到好处的贤淑体恤，无人能窥破她心底半分机锋与寒凉：

“陛下，时辰不早了，安神汤药已然温好了，臣妾喂陛下服下，也好安歇静养。”

说罢，她执起玉匙，轻轻搅匀药汁，眉眼温婉端凝，仿佛方才殿中制衡杀伐、满腹算计凉薄，从未有过分毫痕迹。

龙榻上的皇帝眸光沉沉，神色晦暗不明，整张脸隐在朦胧灯影里，辨不出半分喜怒。他唇瓣微松，似要顺从饮下汤药，可就在药汁将及唇边之际，陡然扬手一挥。

“哐当——”

清凌脆响骤然炸裂寝殿，名贵青瓷梅花碗瞬间碎裂满地。滚烫乌黑的药汤迎面泼出，尽数洒在宜修身上。她身披的米白金绣大氅滚着一圈蓬松雪白狐毛，原本华贵端庄、衣摆鎏金纹路在殿中暖光下熠熠生辉，此刻半幅衣料尽数被热汤浸透，狐毛濡湿结块，鎏金绣纹被药汁浸染得暗沉斑驳，浓重苦涩的药材味顷刻弥散整座养心殿。

剪秋吓得惊呼出声，疾步上前，一眼便看见宜修一双纤纤素手被沸汤灼得通红滚烫，莹白肌肤灼灼发烫，腕间通透玉环衬得那片红痕愈发刺眼夺目。

“娘娘！您手都烫红了，大氅也湿透了，奴婢扶您去偏殿换衣歇息吧！”剪秋满心焦灼委屈，语声微颤。

宜修仿若未觉皮肉灼痛，骤然回首，眉眼凛冽厉声斥道：“多嘴！速速清扫干净，不许半分声响惊扰皇上安歇！”

她脊背挺得笔直，强忍皮肉刺痛，分毫不肯失了中宫仪态。剪秋不敢违逆，只得压下心疼，与江福海一同利落收拾满地碎瓷残渍，片刻不敢多留，悄然躬身退去。

殿内死寂沉沉，药味凛冽萦绕。宜修垂眸望着自己灼痛泛红的手掌，眼底所有温婉慈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幽深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