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反噬(2/2)
年世兰脸上慵懒的笑意瞬间一僵。
她这一生最恃傲的家世富贵,被宜修批得一文不值、浅薄粗鄙。换作往日,她早已厉声辩驳、寸步不让,可此刻望着宜修掌心的伤、望着她眼底散尽的情爱寒凉,那股躁怒竟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几番心绪翻涌,年世兰终究压下了满身桀骜,敛去所有戾气。
她收敛了方才的戏谑嘲弄,反倒多了几分通透的漠然与坦荡,缓缓开口,声音平直无波:
“娘娘说得是,臣妾是小家子气。臣妾半生争宠、半生算计,靠家世傍身、靠银钱铺路,格局的确远不及娘娘。”
这番坦然认低,反倒让威严盛怒的宜修微微一怔。
只见年世兰抬眸,灼灼凤眸直直对上宜修沉静的眼,带着几分凉薄的讥讽,亦藏着几分真心的敬重:
“可臣妾格局再小,也看得明白——今日养心殿一碎玉、一决裂,您这一辈子的夫妻恩爱、帝后情分,算是彻底碎得干干净净了。”
“人人都说您稳坐中宫、母仪天下,风光半生。可唯有臣妾知晓,您守着一具空壳后位、守着一颗凉薄帝心,熬了二十余年。”
她微微勾唇,不再针锋相对,语气里只剩几分唏嘘坦荡:
“臣妾从前处处与您作对、与您争宠,打心底怨您压着臣妾、拘着臣妾。可今日,臣妾倒是真真正正,高看您宜修一眼。”
“这宫里多少女人,明知帝王薄情,尚且忍气吞声、委曲求全,为一丝恩宠摇尾乞怜。唯独您,敢对相伴半生的天子,彻底斩断情分、恩断义绝。”
“这般决然,这般傲骨,是臣妾一辈子也学不来的。”
宜修忽然静立原地,方才满身的冷硬威仪骤然塌了半截,眼底锋芒尽数消散,只剩一片沉沉死寂。她垂落有伤的手掌,声音轻得如同自语,喃喃开口:
“说到底,本宫终究是比不上纯元。”
心口积压半生的委屈翻涌上来。纯元眉眼温柔,得他少年倾心,坐拥完整真心;而自己谨守本分、打理六宫,熬到玉环碎裂,才落得恩断义绝。她坐拥后位,却从来没得到过那份毫无保留的偏爱,争了半生、忍了半生,到头来依旧是旁人的替代品。短短一场决裂,便清清楚楚照出,自己永远跨不过纯元那道横亘半生的坎。
宜修低声喟叹罢,眼底余悲未散,周身萦绕着几分寥落颓然。
年世兰静静听着,再不发半句劝慰、半分讥讽。她敛尽眸中所有情绪,艳色眉眼沉如寒潭,忽然抬手,从容抚掌三下。
掌声轻落,侍女韵芝垂首趋入,捧着描金白瓷茶盘,盘内分置两盏热气氤氲的杏仁茶,一旁还摆着一碟垫着鲜芭蕉叶蒸制的桂花糖栗粉糕,草木清甜混着茶香四下漫开。
宜修见此举动,眉宇微蹙,心头浮起淡淡不解。
年世兰抬眸,唇角噙着一抹浅淡莫测的笑意,褪去了先前所有针锋相对,语气松弛坦荡:“景仁宫乃是中宫正殿,尊卑有别,臣妾自然不敢擅动您的小厨房。内务府前不久新制了时令杏仁茶,又寻来难得芭蕉叶蒸了栗粉糕,皆是当年先皇后最喜的吃食。你我闲话许久,娘娘心绪跌宕郁结,想来早已口干烦闷,不如暂且放下纷扰,与臣妾同品茶点,稍作歇息。”
言罢,她抬手亲自取过一盏无害的古法杏仁茶递至宜修掌中,自己则缓缓端起那盏掺了桃仁的杏仁茶,指尖轻轻扫过碟边的芭蕉叶。
瓷盏温润烫手,芭蕉独有的清寒气息钻入鼻尖,宜修指尖骤然收紧,心头窜起刺骨惶然。这茶、这叶片,藏着她尘封数十年不敢触碰的血案。
她凝眸看向碟中芭蕉叶,声音发紧:“这……姐姐当年孕中,便是常用芭蕉叶垫食蒸煮。”
年世兰浅啜一口手中清茶,凤眸灼灼锁死宜修煞白的面容,笑意温柔,话语字字冷毒:“娘娘果然记得清楚。世人只道芭蕉清雅养人,却少有人通晓药理,芭蕉性寒,久食可破瘀伤胎,药力缓缓渗入吃食,日积月累,寒毒蚀骨,与桃仁相辅相成,伤人于无形。”
“当年纯元皇后身怀龙裔,你日日以芭蕉叶蒸制点心,又在杏仁茶里暗添桃仁,对外只称依古法加苦杏仁调味,借纯元偏爱草木清香的性子,日日喂她吃下寒毒。”
年世兰指尖捻起一片芭蕉叶,轻轻一折,声响细碎刺耳:
“孕中人腹内发凉、腰腿酸软,本就是寻常胎相不适,纯元皇后心性纯粹,从未疑心亲妹加害。寒毒经年蚕食胎气,待到生产那日,胎毒反噬气血,落得一尸两命,初生皇子满身青紫瘢痕,满宫之人只叹天命,谁能想到是你茶点叶片层层叠加的阴毒手段?”
殿内暮冬寒风穿窗而入,烛火晃得宜修身形发颤,半生掩埋的罪证被年世兰尽数剖开,赤裸裸摊在眼前。
年世兰将掺桃仁的茶盏往前轻推,眸光冷冽决绝:“臣妾早已查清当年所有细节,今日特意备下两样诛心之物——无害杏仁茶予你,桃仁寒茶自留,芭蕉蒸糕摆在中间,便是把你当年谋害纯元母子的法子,完完整整摆在你眼前。”
“皇上瘫卧养心殿,神智清明,往后数十年都要困在悔恨里煎熬。你我二人,皆被他半生辜负,从前为敌,如今却有同一个仇人。”
“这盏桃仁茶,这一盘芭蕉寒糕,便是摆在你面前的路。你若缄口不言,便是与臣妾联手,日日以这般温和不露痕迹的寒毒消磨龙体,让他缠绵病榻,日夜承受蚀骨悔恨;你若此刻发作揭发,臣妾便当众道出芭蕉、桃仁害胎旧事,将你害死纯元母子的滔天罪证公之于众,中宫之位、你半生基业,尽数毁于一旦。”
她唇角勾起冷峭的笑,目光死死钉在宜修慌乱失神的脸上:
“娘娘,是同我联手了断帝王,还是一同坠入万劫不复深渊,你此刻便给臣妾一个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