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火车情缘(2/2)
“阿弥陀佛……既然……师妹已有安排,那……贫僧,并无异议。便依师妹所言便是。”
他低垂的眼帘下,寒光一闪而逝。等到了虎州,见了“真佛”,到时候,看你这淫妇,还如何嚣张!
安东府,观光火车上。
新职工培训的第一课,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寂静中结束。
任清雪没有等待掌声,也没有任何总结陈词,她只是将那枚引发一切思绪的凸透镜轻轻放回文件夹旁,目光平静地再次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震撼、或茫然、或深思的脸,然后微微颔首,便转身,踩着平稳而清晰的步伐,离开了那张简陋的讲台。
凌华不在安东府,她现在和林清霜管着商务馆、星月楼,甚至还有万金商会在安东府的各种业务,事情非常多,抽出时间来讲课,完全是出于对你这些事业无条件的热爱。
任清雪的背影穿过侧门,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留下满室依旧沉浸在思想激荡中的男女。
直到带领他们的工作人员再次出现,用洪亮的声音宣布接下来是“实地参观”环节,人群才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惊醒,嗡嗡的议论声重新响起,但语调已然不同,少了初来时的躁动与不安,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思索。
鲍天和是最后一批起身的人之一。他感觉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一堂课,而是一场耗尽心神的内力切磋。
任清雪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楔入他过去二十年构筑的认知壁垒。
“聚光成火”……
“将所有人的力量聚焦”……
这些词句与他父亲鲍意迁所宣扬的“宗门至上”、“强者为尊”、“成就现世真佛以救苦救难”的教义,产生了剧烈的撕裂感。
他几乎是被刘法玉轻轻拉了一下衣袖,才恍然回神,随着人流,有些踉跄地走出培训中心那高大的仓库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目,他眯了眯眼,看到外面已按小队列队的人群。
带领他们这队的是个黝黑精干、声音洪亮的中年汉子,自称姓赵,让大家叫他老赵就行。
老赵脸上带着安东府人常见的那种爽朗笑容,一边招呼大家跟上,一边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官话,大声介绍着沿途所见。
“瞧见那边那座高塔没?那是水塔!用蒸汽机把水打上去,存着,厂子里用水,还有咱们住的地方用水,都靠它!再也不用肩挑手提啦!”
“那边,冒黑烟最高的那几根,是炼钢高炉!咱安东府的钢,又韧又好,打农具、造机器、铺铁路,都靠它!”
“看那片棚子,那是新建的机械加工车间,里头全是车床、铣床,铁疙瘩进去,叮叮当当一阵,出来就是螺丝、齿轮,精密得很!”
他指指点点,语气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自豪。
刘法玉顺着他的指引看去,只见目光所及之处,尽是连绵的厂房,高矮不一的烟囱或喷吐着滚滚浓烟,或袅袅升起白汽。
巨大的仓库敞开着门,能看到里面堆积如山的原料和半成品。
用碎石和炉渣铺就的宽阔道路上,穿梭着载满货物、由人推拉的板车。
空气中弥漫着煤炭燃烧的焦味、金属摩擦的腥气、还有隐约的机油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这一切对她而言既陌生又嘈杂,与他熟悉的湖广乡村、江湖山野截然不同,但奇异的是,在这片忙碌与喧嚣中,她竟隐隐感受到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涌动。
当那列被老赵称为“观光专列”的火车,带着地动山摇般的轰鸣与喷薄的白色蒸汽,缓缓驶入安东府火车站的月台时,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人群中依然爆发出无法抑制的惊呼。
那是真正的钢铁巨兽。
黝黑的车身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一节节车厢连接成望不到头的长龙,巨大的驱动轮比人还高,复杂的连杆和活塞结构在缓慢转动中发出沉重而有韵律的“哐哧”声。
车头前方,明亮的玻璃窗后隐约可见司炉工挥锹添煤的身影,粗大的烟囱如同怒龙仰首,向天空喷吐着滚滚浓烟。仅仅是停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充满压迫感的工业力量之美,或者说,是一种蛮横的力量展示。
刘法玉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东西。当这钢铁怪物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由远及近,最终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和喷涌的白色蒸汽停在面前时,她吓得几乎向后缩了半步,小手不自觉地抓住了鲍天和的袖口。
但随即,那双清澈的眼眸便被巨大的新奇感所占据,她微微张着嘴,仰头看着这不可思议的造物,脸上混合着孩童般的惊奇与一丝本能的畏惧。
“都别怕!跟着我,上车!扶好扶手!”
老赵的大嗓门压过了蒸汽机的余响和人群的嘈杂。
他率先踏上了车厢连接处的铁制踏板,那踏板看起来单薄,踩上去却发出沉闷扎实的声响。
鲍天和定了定神,轻轻拍了拍刘法玉抓着自己袖口的手背,低声道:
“没事,跟紧我。这车就是有点挤,跑得还是挺快的。”
然后护着她,随着队伍,小心翼翼地踏上了踏板,走进了车厢。
车厢内部比想象中明亮整洁。
刷着桐油的木质长椅分成两列,中间是过道。大块的玻璃窗擦得锃亮,窗外月台的景象清晰可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味、机油味和新油漆的味道。
刘法玉在鲍天和的示意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双手紧紧抓着前排的木质椅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既紧张又兴奋地打量着车内的一切。
很快,车厢里便挤满了人。
流民们大多瑟缩着,好奇又胆怯地触摸着光滑的座椅和冰凉的玻璃;士子们则矜持地坐下,低声交谈,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那庞大的车头;江湖客们依旧警惕,但眼中也难免流露出对这“奇技淫巧”的震撼。
嘈杂的人声、孩子的哭闹、工作人员的吆喝,混杂在车厢这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
“呜——!!!”
一声高亢、嘹亮、仿佛能撕裂耳膜、穿透云霄的汽笛声猛然炸响!
紧接着,身下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和“哐当”一声金属碰撞的巨响!车厢猛地向后一顿,随即,在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的“哐当、哐当”声中,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动了!动了!”有人惊呼。
窗外的月台、房屋、树木开始向后退去,起初很慢,随后越来越快。
车轮碾压铁轨的“哐当”声连成一片,如同钢铁的脉搏在跳动。蒸汽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风掠过车厢的呼啸声、以及车内各种细微的震动声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工业时代特有的行进乐章。
刘法玉起初完全被这新奇体验所吸引。
她趴在窗边,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
成片的厂房、高耸的烟囱、整齐的农田、高耸的渡槽水渠,还有远处蜿蜒流淌的图满江……一切都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后退去,模糊成流动的色块。
这比最快的骏马奔驰还要刺激,比任何轻功腾跃都要平稳(相对而言)的体验,让她暂时忘记了其他。
然而,新奇的劲头过去后,不适感开始悄然袭来。
火车行驶得并不像看起来那般平稳。铁轨连接处带来的规律性颠簸、转弯时的离心力、以及车厢自身难以避免的轻微晃动,对于第一次乘坐的人而言,是一种陌生的持续干扰。
特别是当刘法玉试图将视线从窗外飞速移动的景物收回时,那种视觉与内耳平衡感之间的冲突骤然加剧。
中午在食堂吃下的那些对她而言过于油腻和丰盛的食物,此刻在胃里开始不安地翻搅。车厢内混杂的气味(煤烟、机油、汗味、甚至有人携带的干粮气味)此刻也变得分外刺鼻。
她的脸色渐渐失去了血色,额头和鼻尖渗出细密的冷汗,手心也变得冰凉潮湿。
“唔……”她终于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嘴,小巧的眉头痛苦地蹙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部直冲喉头。
“哎呀,那姑娘好像要吐!”旁边有人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鲍天和就坐在她身旁,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了她的不适。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或采取行动,刘法玉已经猛地推开了身边的车窗——那窗户有些沉重,她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才推开一道缝隙。
夹杂着煤灰颗粒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
与此同时,她再也控制不住,将上半身探出窗外。
“哇——”
中午吃下的饭菜混杂着酸涩的胃液,化作一道黄绿色的抛物线,在高速行驶的列车旁被气流撕碎、抛洒。剧烈的呕吐带来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哈哈哈哈!快看!那个女的,吐了!”
“真是没见识,坐个火车也能吐成这样!”
“啧啧,瞧她那小脸白的,不会是有了吧?”
车厢里顿时响起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和议论。
几个看起来流里流气的江湖汉子更是故意抬高了嗓门,语气轻佻。其他人虽然未必出声,但投来的目光也带着看热闹的戏谑或淡淡的鄙夷。
在这个环境里,晕车呕吐或许常见,但成为一个引人发笑的“景观”,对当事人而言无疑是难堪的。
刘法玉伏在窗边,剧烈地干呕了几下,直到胃里再没什么可吐,才虚脱般地缩回身子。
冰冷的空气吹在泪湿的脸上,带来刺痛,但更痛的是四面八方投来的讥讽目光和那些不堪入耳的低俗调侃。
她窘迫得无地自容,苍白的脸颊因为羞愤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紧紧抿着嘴唇,身体因为寒冷和难堪而微微发抖,恨不得立刻从这飞驰的怪物上跳下去,或者干脆晕过去。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而略显笨拙的大手,带着安抚意味地,轻轻拍在了她微微颤抖的背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青涩却真诚的关切。
一个因为紧张而略显干涩的温和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压过了那些嘈杂的哄笑:
“没事的……吐出来就好了……别听他们瞎说,很多人第一次坐都这样。缓一缓,喝点水,会舒服些。多坐几次,习惯了就好。”
刘法玉愕然回头,泪眼朦胧中,看到鲍天和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正微微弯着腰站在她座位旁。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因为不擅长安慰人而显得有些僵硬,但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疏离和审视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里面没有嘲笑,没有鄙夷,只有一丝显而易见的担忧,以及一种“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平静。
他的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他自己的水囊,牛皮囊口微微敞开,递向她。
在周围那片刺耳的讥笑声和冷漠的注视中,这简单的动作、这句笨拙的安慰,像一道温润的溪流,悄无声息却又坚定地淌过她冰窘的心田。那掌心透过单薄春衫传来的暖意,驱散了脊背的寒意;那平淡话语里的理所当然,消解了无地自容的羞耻。
她没有去接水囊,只是看着他,鼻尖猛地一酸,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不是因为难受,也不是因为委屈,而是脆弱时刻被庇护的感激,与孤独行旅中乍遇暖意的莫名心酸。
她慌忙低下头,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
鲍天和似乎更尴尬了,举着水囊的手僵在那里,拍背的手也停了下来,不知该继续还是收回。
他不太会处理这种场面,只是又干巴巴地重复了一句:“真的,没事的。”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有些突兀的事——他侧过身,用自己不算宽阔的肩膀和后背,挡住了大半来自车厢过道方向的那些依旧带着戏谑的视线,为刘法玉隔出了一小片可以哭泣的安静空间。
刘法玉将脸埋得更低,肩膀微微抽动,但哭泣的声音渐渐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睛和鼻头都红红的,像只受惊后找到庇护的小兔子。
她接过鲍天和一直举着的水囊,小声道了句“谢谢”,然后抿了一小口水,漱了漱口,又小心地喝了两口。清凉的水流下肚,冲淡了喉间的酸涩,也让她慌乱的心跳慢慢平复。
鲍天和见她似乎好了一些,这才默默坐回自己的位置,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只是他的耳朵尖,在车厢气灯不算明亮的光线下,似乎微微有些发红。
周围的哄笑声不知何时已经低了下去,或许是觉得无趣,或许是被鲍天和那平静却带着隐隐维护的姿态所影响。
火车依旧“哐当哐当”地行驶在初春的原野上,将安东府庞大的工业区、整齐的农田、繁忙的码头一一抛在身后。
对于车厢里的大多数人而言,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很快就会被窗外不断涌现、令人目不暇接的“新奇”所覆盖。
但对于某个刚刚吐得昏天暗地的少女,和某个不擅言辞却出手维护的青年而言,有些东西,已经在冰冷的钢铁车厢里,悄然改变了质地。